劳工研究的核心议题是劳动过程、劳工抗争、工厂政体等,需要研究者深入工厂,获取一手资料。而一旦进入现场,就要从不同的维度进行体验和观察。
例如,具体操作是什么?需要哪些身体部位持续重复动作?身体如何感受?疼痛?疲劳?麻木?紧张?工人们如何描述这种身体感受?“工厂时间”与“生活时间”的冲突是怎样的?工人们如何“偷时间”、磨洋工?……诸如此类的许多问题。
宋飞声利用吃饭和休息的时间推敲着这些问题,白天上班,晚上整理资料,还要抽空向导师汇报,偶尔也关注一下祝春和——有时候能在食堂看到,有时候又看不到,每次吃饭就像开盲盒一样惊喜。这成为他单调重复的流水线生活里唯一的变量。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宋飞声多线程工作的能力可谓是一流。
午休的40分钟,工人们迅速聚集到休息区,小佳和阿欢结伴去食堂,邓姐则拿出从家里带的饭,说是昨天晚上吃剩的,再不吃就坏了。
另一角,几个女工捶打着腰和脖子,一会儿讨论孩子上学的问题,一会儿又说累得不想吃饭,但最后还是朝食堂走去。原因很简单,不吃下午干活会更累。
今天车城升了几度,天气一暖和宋飞声也没什么胃口,干脆蹲在车间休息区听他们聊天。
“小宋,不去吃饭吗?”邓姐见他坐在角落一动不动,便热络地问一句。
“不太想吃。”宋飞声笑笑。
“不吃饭没力气干活哟。”
“没事儿,再干三个多小时就下班了,下班了再吃也行。”
“行吧,你们年轻人扛得住,我们不行。”邓姐笑笑,又继续去吃饭了。
邓姐吃完后把饭盒装回了保温袋,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合上双眼准备小憩一会儿。
产线线长在办公室刷视频刷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大笑两声。办公室的那道玻璃门将他同工人隔离开,也将管理和劳动隔离开,形成一方权力空间。
不一会儿,工友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往地上一坐,刷手机的刷手机,睡觉的睡觉,到点了也没人动,直到线长出来喊人。
宋飞声也跟着起身,开始下午的工作。
线长在工作时间会有巡查、协调等任务,通常不会一直盯着产线,因此工人们偶尔也会开开小差,比如放慢动作、聊聊天,聊天的内容要么是对管理的不满,要么就是一些荤段子。
“狗腿今天又去找主管打小报告了。”趁线长巡查,一个工人模仿着线长的走路姿势,引起一片哄笑。
“你注点意吧,有监控。”另一个工人指了指头顶。
“没事儿,我摸得门儿清,这一小片刚好被柱子挡住了,监控盲区。”
“还得是你啊老马!”
“那是!”老马得意地叉叉腰。
闹腾的工夫,线长巡查一圈回来了,邓姐急忙招呼大家,宋飞声也帮着提醒。于是工人们便又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当好“螺丝钉”。
下午的工作时间比上午略短,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工人们的动作瞬间变得松散起来。
人群如潮涌出车间,年龄稍大一些的工人倒是无所谓,穿着工装就走了,但一些年轻的工人会去更衣室脱下印有LOGO的工装,换上自己的衣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换上潮牌卫衣和球鞋后,也立刻和同伴嬉笑打闹起来。
阿欢从包里翻出饰品戴上,一枚银色戒指、一个银色宽版手镯。手镯是多层的,上面缀着爱心、星星,有一层还坠了一圈水钻,造型有些夸张。宋飞声知道这种风格,应该是“y2k”或者“废土风”。他突然觉得换衣服很像是一个“交接仪式”,从“工人”到“人”,变回“自己”。
工厂外,人们借火、点烟,随后各奔东西。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离开权力场域,真实的自我便得以回归。
宋飞声往职工宿舍走着,途径便利店,他本想买点吃的,但见店门口人头攒动,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走走停停,到宿舍时发现室友已经先一步到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