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将尽,汗透衣背的弟子们陆续收势。一直静观许久的玄泠,忽而握紧手中木剑,大步走向场边独自静立的昭元。
他言辞简练如铁石相叩:“你,剑法很好。比试一场,可否?”
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纯粹战意与探究。
不远处,刚收拢最后一式剑招的司衍见状,眉峰一挑,索性抱剑倚在石锁旁,脸上满是饶有兴味的期待。他很好奇,这位深不可测的姑娘,会如何应对这沉默却锐利如刀的挑战。
昭元抬眸,对上玄泠那双写满执着与坦诚的眼睛,没有迟疑:“可。”
二字落下,演武场一角顿时成为焦点。两人相对而立,同时起手“雪泥初现”,随即剑光绽开。
同样是《踏雪十九式》,在两人手中却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气象。玄泠的剑,沉、稳、凝,如磐石坠雪,每一式都力透剑尖,带着开凿般的笃定,组合起来便是一座不断迫近、沉稳不移的山岳剑势。而昭元的剑,却是 “准”与“变” 的极致——她似乎总能预判玄泠的下一式,以最精准的方式拆解、应对,剑路转折间不见丝毫滞涩,如冰河暗涌,冷静地绕过所有礁石,寻找着山岳的缝隙。
“鸿影翩跹”对“踏雪惊鸿”,“回风拂柳”破“雪拥蓝关”……十九式基础剑招被他们信手拈来,拆解重组,竟似演绎出无穷变化。木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清脆而密集。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昭元始终稍逊半筹。非是剑招不熟、意境不到,而是经验与直觉的差距。玄泠的剑浸透着千锤百炼般的实战本能,有些临机应变的选择,超出了单纯“学会”的范畴。昭元能凭借超卓的推演与冷静几乎完全跟上,但总在那些最细微的、关乎“时机”与“气势”的节点上,被玄泠凭借更浑厚的底蕴与一丝野性的战斗直觉稍稍压制。
最终,玄泠一记蓄势已久的“雪崩式”勉强突破昭元严密的防御圈,木剑剑尖停在昭元肩前三寸。胜负已分。
玄泠收剑,呼吸微乱,眼中却无半分得意,反而充满了震惊与更深的敬佩。他清晰感受到,对方那恐怖的“学习”与“模仿”能力,几乎在交手过程中就在飞速吸收他的经验!
司衍也收起玩味的神色,轻叹一声,心中感慨:“观此一战,方知差距。我辈尚在蹒跚学步,琢磨如何‘留痕’,她却已能在雪原上翩然起舞,甚至尝试勾勒风雪本身的形状了……”
就在两人心潮起伏,围观弟子们窃窃私语、惊叹不已之时,天际忽闻一声清越长啸!
“好剑法!看得我手都痒了!”
一道赤红剑光如流星坠地,轻盈落在演武场中央,现出曦凌矫健的身影。
她双眸亮如星辰,满脸兴奋,手中长剑“炼巍”尚未归鞘,便直指昭元:“新来的师妹!你叫什么?昭元是吧?来!跟我再打一场!不用修为,只比剑招!”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小师姐曦凌,可是外门弟子心中仰望的天才,剑法灵动疾迅,名气极大。她的突然出现与挑战,让气氛瞬间沸腾。
司衍眉头却微微蹙起。他心思剔透,立刻察觉到不妥。昭元今日先与玄泠一番引人注目的比试,若再接下小师姐的公开挑战,无论胜负,都必将被推至风口浪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华明宗虽风气清正,但如此惊人的天赋过早暴露,未必是福。他上前半步,正欲开口婉转劝阻——
“何必瞻前顾后?” 长剑低沉而亢奋的声音在昭元识海中炸响,带着铁血与桀骜,“剑修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向死而生!藏锋于鞘,固然安全,但宝剑若不敢试锋,与废铁何异?你既有此能,便当锋芒毕露!让这群井底之蛙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剑道天赋!当年我主人便是凭着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狂劲儿,生生在荒泽杀出一条血路!小主人,战便是!”
长剑的战意如烈焰灼烧。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昭元空寂的心湖中,漾起一丝更冰冷、更至高无上的“涟漪”——那是天道目光垂落的感应。
虚无中,仿佛有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眸,正透过层层因果,静静凝视此地,带着某种审视与……隐约的期待。
电光石火间,昭元已然明了。藏拙固然是策略,但有时,适度的“显锋”,或许更能搅动棋局,让暗处的视线聚焦于明处,反而能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与观察的空间。何况,长剑的话不无道理,剑修之心,当有锋芒。
她抬眼,迎上曦凌灼灼的目光,清冷的声音在喧哗中清晰响起:“师姐有命,敢不从尔?”
“昭元!” 司衍忍不住低呼一声,与玄泠对视,两人眼中皆是清晰的担忧。他们感觉昭元此举,如同平静湖面投下巨石。
曦凌却大喜:“爽快!” 她毫不犹豫地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金的丹药,仰头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