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晨雾未散。
栖溟一袭蓝白劲装,身姿笔直如雪中青松。她面前是数十名持木剑的新弟子,气氛肃然。
“太华明宗入门剑法,名 《踏雪十九式》。” 她声音清冷,不疾不徐,“此剑法不求杀伐凌厉,旨在锤炼根基,养浩然剑气,体悟 ‘剑如飞鸿,意留雪泥’ 之境。看好了。”
她未执剑,只以剑指代剑,缓缓起势。动作清晰分明,每一式都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或如鸿雁振翅般轻灵跃起,或如踏雪寻梅般沉稳转折,剑意吞吐间,竟真有点点似有若无的寒芒随指尖流转,仿佛在空气中留下看不见的“爪痕”。
众弟子屏息凝神,努力记忆。这套剑法看似朴实,实则蕴含身法、呼吸、意念的微妙配合,复杂异常。
第一遍,栖溟完整演示。
第二遍,她拆解动作,口诵对应心诀与呼吸法门。
当“气沉涌泉,意贯剑尖,身随剑走,如鸿掠影……”等口诀清晰地传入耳中时,昭元的眼帘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瞬。
在她那空无却又浩瀚的识海内,随着口诀的每一个字落下,便立刻构建出相应的、完美无瑕的动作影像。呼吸的节奏、肌肉的发力、重心的转换、剑锋划过的轨迹……甚至比栖溟实际演示的更为精准、连贯,仿佛这套剑法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此刻只是从记忆深处被唤醒。
她“看见”自己手持木剑,在意识中已将《踏雪十九式》行云流水般施展了数遍,直至每一处细节都了然于心。
然而,她面上依旧是一片冰雪般的平静,无人能窥见其脑海中已然完成的惊人推演。
演示毕,栖溟收势,目光扫过众人:“自行体会,尝试练习。”
新弟子们纷纷拿起木剑,或笨拙模仿,或皱眉苦思。这时,一个身影越众而出——是那位登山途中始终沉默寡言、名叫玄泠的少年。
他面容白俊,眉眼坚毅,并未立刻开始练习,而是闭目静立片刻,似在回味。
随后,他动了。
木剑在他手中,仿佛骤然有了生命。起手式“雪泥初现”稳健扎实,紧接着“鸿影翩跹”、“踏雪寻踪”……一式接一式,虽略显生涩,但节奏分明,劲力通透,竟无半分差错!尤其到了第十式“惊鸿一瞥”,他吐气开声,木剑疾刺而出,竟带起一道清晰的破空锐响,剑尖微微震颤,仿佛真的有一点寒芒欲要透出!
“好!” 几个弟子忍不住低呼出声。连栖溟冰冷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赞许。只看两遍演示,便能模仿到如此形神兼备,尤其那份沉凝的劲力掌控,绝非一般新人所能及。
参悟结束,玄泠收剑,气息微乱,额角见汗,但眼神愈发明亮。他沉默地退回原地,仿佛刚才那惊艳一剑并非出自他手。
众人惊叹之余,再回想那“剑如飞鸿,意留雪泥”的总诀,又对比自己手中滞涩的木剑与心中所想,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与失落感悄然弥漫。
仙路迢迢,剑道精深,自己此刻,不正是那试图在浩瀚雪原上留下痕迹的飞鸿吗?痕迹浅淡,转瞬即逝,意义何在?
气氛一时有些低迷。
“何必作此态?” 清朗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好论道的富家公子司衍。他嘴角噙着洒脱的笑意,朗声道:“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东坡先生此诗,道出的本是世事无常中的超然。我等练剑,亦复如是——难道因为深知剑道无尽,自身此刻微末,便索性弃剑不练,纵情虚无了么?”
他环视众人,眼中光彩湛然:“恰恰是因知‘雪泥’易逝,才更该珍惜这‘踏下’的每一瞬,精进这‘留痕’的每一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为行人,便当步步踏实,欣赏沿途风景,尽力留下属于自己的、哪怕浅淡却真诚的足迹。若因前路漫长而颓唐,岂非辜负了这持剑的当下?”
一番话,如清风拂过心湖,驱散了些许阴霾。连栖溟也微微颔首,眼中冷意稍融。她并不多言,只道:“话已至此,各自修行。三个时辰后,自行解散。” 说罢,负剑转身,蓝白衣袂飘飘,径直离去。
大师姐一走,演武场气氛稍松。众人开始认真练习,呼喝声与木剑破空声渐起。
玄泠与司衍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独自站立的昭元。两人对视,正欲上前交流剑法心得,一阵不和谐的嘈杂声却打断了他们的脚步。
几个身着旧外门服饰、神情略显油滑倨傲的年长弟子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眉眼间带着戾气的青年,名叫赵莽,入门五年,屡次内门试炼皆铩羽,心气日渐不平,常寻新人晦气。
“哟,新来的雏儿们,练得挺热闹啊?” 赵莽抱着胳膊,斜睨众人,目光尤其在方才表现出色的玄泠和司衍身上转了一圈,“让师兄们瞧瞧,今年有没有能看的货色?别是些花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