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黄铜制成的、样式古老的怀表。表壳已经有些氧化,但依稀能看到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玫瑰图案,而非蔷薇。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怀表?是谁留下的?
正当他想弯腰捡起,耳朵突然捕捉到仓库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的窸窣声。像是许多细小的脚在泥土上快速移动。
“啧。”他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啧。
段君觅眼神一凛,毫不犹豫,瞬间放弃了查看怀表的打算。他身形疾退,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而无声地退到门边,闪身而出,反手轻轻带上门,并用钥匙再次锁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如同幻觉。
他刚将钥匙收起,隐入仓库侧面墙角的黑暗之中,就看到一群密密麻麻、拳头大小的、甲壳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甲虫”,如同受到召唤般,从花园的各个角落涌出,聚集到仓库门口。
它们用触角探查着门缝,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刮擦声,似乎在检查是否有入侵者。
段君觅屏住呼吸,冷静地观察着。这些甲虫,显然是仓库的“守卫”之一。
几分钟后,甲虫们似乎没有发现异常,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花丛和泥土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由木头和大量干燥杂物构成的仓库,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冷的钥匙。
一个简单、粗暴、但很可能极其有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既然拿不到,那就烧掉好了。
一把火,不仅能彻底解决那些烦人的甲虫,或许还能逼出这仓库里隐藏的、更深层次的秘密。至于那块玫瑰怀表……在烈火中,是毁灭,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现身,谁又知道呢?
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借着阴影的掩护,敏捷地攀上二楼窗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好窗,拉上窗帘。段君觅靠在墙上,缓缓呼出一口气。怀中的玫瑰枝条和土壤样本冰冷而沉重。
今夜的行动风险极大,但收获同样惊人。
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那个所谓的“神圣声音”与这个邪恶之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似乎能被他激怒。
这很有趣。
窗外,月光下的蔷薇镇依旧静谧美丽,但段君觅知道,这份美丽之下,埋葬着无数血腥的秘密。而他,正在一步步将这些秘密挖掘出来。
他期待着,揭开最终谜底的那一刻。
——
段君觅走下楼梯时,清晨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大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
导游皮埃尔已经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笔挺但过时的西装,脸上挂着经过一夜调整后、重新变得“标准”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更深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惊惧。
“段先生,早上好!您休息得如何?”皮埃尔的问候声比昨天更显谨慎。
段君觅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轻松,仿佛昨夜那个在仓库外酝酿着焚毁计划的人不是他。
“还不错。这小镇很安静。”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今天我们去哪?”
皮埃尔似乎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段君觅不继续追问笔记本或提出其他骇人的要求,他就谢天谢地了。他连忙拿出职业态度,热情地介绍:“我们今天……”他抬头对上段君觅的视线。
段君觅已经步履从容地走到他面前,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抹皮埃尔已经无比熟悉的、温和而无害的浅笑,皮埃尔看着他的笑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后背隐隐发凉。
他声音压得极低:“段先生……今天我们去镇中心的蔷薇女神雕像……”
他是真的怕了。这个旅人的笑容,比迷宫里的东西和汉斯老板的冷脸更让他心惊胆战。
“好呀。”段君觅的笑容加深了些,语气轻快,仿佛对此十分期待。
这声“好呀”却像是一把锤子敲在皮埃尔紧绷的神经上。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哀求的颤音:“段先生……我求求您……别笑了……我、我害怕……”
段君觅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平常的淡漠,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哦?皮埃尔先生这是怎么了?我只是对今天的行程感到愉快而已。”
“走吧,别让女神久等。”
皮埃尔欲哭无泪,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脚步都有些虚浮。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走了几步,段君觅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和,却让皮埃尔猛地一颤:“对了,皮埃尔先生,我昨天送给你的那个蔷薇标本,你还带着吗?”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皮埃尔脸上。皮埃尔的身体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那里明显有一个方形的凸起。他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回答:“带、带着的……段先生吩咐的事情,我怎么敢忘记……”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段君觅将标本塞给他时,用那种轻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请您一定要随身带着啊,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那就好。”段君觅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段君觅不再看皮埃尔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转而将目光投向道路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大的白色女神雕像。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标本带着就好……
皮埃尔只觉得口袋里的那个标本盒子冰冷刺骨,仿佛不是一件礼物,而是一道催命符。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导游,而是在押送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微笑的炸弹,前往那尊看似慈祥,实则让他内心深处充满畏惧的女神像前。
这条路,从未如此漫长而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