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缓缓笼罩了蔷薇镇。
白日的喧嚣与虚假的热情褪去,整个小镇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宁静,唯有那甜腻的蔷薇花香,在夜晚变得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段君觅站在203房间的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凝视着楼下漆黑一片的花园。旅馆内外都异常安静,汉斯老板似乎早已歇息,整个建筑仿佛一头在黑暗中蛰伏的巨兽。
他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笔记本里的信息在他脑中清晰罗列:仓库是关键,温泥负责“肥料”和玫瑰,剪爷知晓旧事却充满恐惧。那把顺来的黄铜钥匙,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冰凉而沉重。
行动。
他没有走旅馆正门,那太过显眼。203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旅馆后方的花园。他轻轻推开窗,夜风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涌入,带着一丝不祥的寒意。他估算了一下高度,二楼并不算太高。
只见他单手撑住窗台,苍白的手指扣住窗沿,身形轻盈地一跃,身体悬空,略微判断了一下下方仓库的位置和落差,便毫不犹豫地松手落下。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微不可闻的衣袂摩擦声。
落地后,他立刻隐入建筑物的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花园里寂静无声,空无一人,旅馆窗户也都漆黑一片。那些在白天娇艳欲滴的蔷薇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黑色,仿佛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他沿着阴影,快速而谨慎地靠近那扇低矮的仓库木门。越是靠近,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血腥味的湿土气息就越是浓重,令人作呕。
来到门前,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俯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门锁周围以及地面。白天他故意洒落的饼干碎屑已经不见了,但门缝边缘,似乎留下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被什么东西匆忙擦拭过的痕迹。看来,确实有“东西”出来过,或者进去过,并且清理了痕迹。
或者说。吃了。
段君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他拿出那把黄铜钥匙,对准锁孔,缓缓插入。钥匙与锁芯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轻轻转动钥匙。
“咔。”
锁开了。他缓缓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压抑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
他再次确认四周无人,随即从内部将门轻轻掩上,但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条缝隙以备不时之需。
一股比白天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郁的蔷薇香精味、植物腐烂的酸味、潮湿的泥土腥气,以及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
这里的气味,比外面更加令人窒息。
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黑暗。只有高处那扇小窗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成袋的“肥料”、生锈的园艺工具、破损的花盆……
但他的目光立刻被仓库深处的情景吸引了过去。
在那里,月光勉强照亮的一片空地上,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非常规事物的观察者,也感到一阵寒意。
几株形态扭曲、颜色暗红的玫瑰被单独种植在几个巨大的瓦盆里。
这些玫瑰与他从温泥那里得到的、甚至迷宫旁看到的都不同,它们的花瓣更加厚实,颜色红得发黑,在月光下泛着类似金属或潮湿皮革的幽光。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滋养这些玫瑰的“土壤”,赫然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并且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那根本不是什么泥土,更像是……凝固的血液混合着某种有机质。
而在这些诡异玫瑰的旁边,堆放着的不是什么袋装肥料,而是一些残破的、沾满暗红色污渍的衣物碎片,以及几件看似属于之前“旅人”的零星物品——一只款式过时的男士皮鞋,一个破裂的眼镜框……
“需要不同的养料……”温泥的话和笔记本上的记录瞬间涌上段君觅的心头,这“肥料”的来源,已经不言而喻——那些在迷宫中失踪、或是未能通过“同化”的旅人。
就在他仔细观察时,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濒死喘息般的呜咽声,从仓库更深的角落传来。声音极其轻微,若非仓库内死寂,几乎难以察觉。
段君觅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源摸去。绕过一堆杂物,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在一个铁笼子里,关着一个人——正是白天在迷宫中被怪物植物吸食、被他认为已经死亡的那个女NPC旅人。她还没有完全死去,但状态极其糟糕。
她的身体干瘪了大半,皮肤呈现出灰败的植物质地,脸上甚至开始浮现出类似蔷薇花瓣的纹路。她的眼神空洞,只剩下本能的痛苦,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缓慢地转化成……养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而她所在的笼子下方,正连接着一条粗糙的沟渠,通向那些暗红色的玫瑰盆栽。
这就是“同化”失败的最终下场?还是某种更可怕的转化过程?
段君觅冷静地评估着。
这个女NPC显然已经没救了,她的存在只是证明了这里的恐怖。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暗红色的玫瑰和诡异的“土壤”。
这些玫瑰,似乎是以生命为代价培育出来的“异类”,它们与遍布小镇的蔷薇,本质截然不同。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个NPC旁边,墙壁上竟然爬满了玫瑰的藤蔓。与温泥培育的、甚至与迷宫里见过的都不同,玫瑰的颜色是一种近乎妖异的深紫色,藤蔓更加粗壮,尖刺在微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它们像是从墙壁内部生长出来,又或者,是以这些旅人为养分,滋生蔓延。
段君觅缓缓地靠近,避免触碰到任何藤蔓。他注意到,在这些深紫色玫瑰的根部土壤,颜色格外深暗,几乎是纯粹的墨黑,并且湿润黏稠,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正是从这里最为浓烈地散发出来。
就在他仔细观察时,脑海中那个庄重而神圣的男性声音再次突兀地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清晰的警告意味:
“段君觅……”
段君觅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闭嘴,吵死了。”
那声音似乎被他的反应噎住了,随即带着一丝轻笑。
段君觅无视了这精神干扰,他没有时间去解救那个注定消亡的女NPC,那毫无意义。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那些暗红色的玫瑰和诡异的土壤。这些,才是关键。
他迅速上前,用剪刀小心翼翼地从那株长势最好的暗红色玫瑰上,剪下了一小段带着花苞的枝条,并用油纸迅速包好,藏入怀中。
同时,他用一个之前顺手带出来的小玻璃瓶,飞快地取了一点那暗红色、微微蠕动的“土壤”样本。
他的注意力被玫瑰藤蔓缠绕着的一个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半埋在黑色土壤里的、小小的金属物件,反射着一点微光。他谨慎地用脚尖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