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心广场开阔了许多,但依旧被无边无际的蔷薇花丛所包围。广场中央,那座洁白的蔷薇女神像在晨曦中熠熠生辉,比在公园里时显得更加高大、神圣。
女神面容慈悲,眼眸低垂,手捧蔷薇花束,裙裾流畅仿佛随风轻扬,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广场然而,段君觅一踏入广场范围,就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那股无处不在的蔷薇香气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几乎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的浸润感。
广场上有零星的镇民,他们都面向女神像,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晨间祷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和绝对的顺从。
皮埃尔一进入广场,似乎也被这种氛围所感染,或者说,被某种规则所约束。他强行收敛了脸上的恐惧,重新挂起那种标准化、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空洞的热情笑容,只是这笑容比之前更加僵硬,眼神也不敢与段君觅对视。
“段先生,这就是我们蔷薇镇的守护神,蔷薇女神。”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将段君觅引到雕像正前方的最佳“参拜”位置。
段君觅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独自一人缓步走到雕像基座前。他抬起头,平静地仰视着女神那张完美却毫无生气的石刻面孔。
阳光下的白石雕像完美无瑕,但他敏锐地注意到,女神低垂的眼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注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那不是慈悲的凝视,而是一种冰冷的、全方位的监控。
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雕像的基座。基座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古文字和蔷薇花纹。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精神上的压迫感更强了,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催促他跪下,祈祷,奉献出一切的怀疑与自我。
周围一些早起的镇民也陆续来到广场,他们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在雕像前停下,低头默祷,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幸福表情,显得格外诡异。
皮埃尔紧跟在他身后,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手心都在冒汗。按照“惯例”,外来者在这种近距离的精神浸润下,或多或少都会出现恍惚、顺从的迹象,这是“同化”的重要一步。
“段先生,请您……闭上眼睛,用心感受女神的慈悲。”皮埃尔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催促和期待。
段君觅从善如流,依言闭上了眼睛。他倒想看看,这所谓的“女神”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预想中那种试图侵蚀意志、带有诱惑或压迫感的女性能量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并不陌生的、庄重低沉、带着神圣回响的男性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这个声音,与昨日迷宫岔路口试图干扰他选择的声音,同出一源。
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那种悲悯或引导的意味,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终于见到了寻觅之人。
「你来了……」
声音如同暖流,抚过他的意识,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你从这场漫长的沉眠中醒来。」
声音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说完这句话后,便悄然消散,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周围只剩下镇民们无声的默祷和那无处不在的花香。
段君觅倏地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和极度的厌烦,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被“神谕”感动的迹象。
他抬头再次看向女神雕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讽的弧度。
“呵。”
一声轻嗤,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声“呵”里,包含了对这个强行介入的“神明”的不屑,对蔷薇女神这个表面核心的轻视,以及对这场愈发复杂的游戏的兴趣。
他抬头,再次看向那座洁白的女神雕像,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一旁的皮埃尔,看到段君觅这么快就睁开眼睛,脸上非但没有出现被“同化”后那种恍惚或虔诚的表情,反而更加冰冷锐利,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抹让他胆寒的冷笑又隐约浮现,他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这个旅人,连女神的力量都无法影响他吗?
他彻底慌了。
这完全不符合“规则”!任何一个靠近女神像的旅人,都不可能如此清醒!除非……除非他根本不是普通的旅人!皮埃尔想起了笔记本里关于“变量”的记录,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向女神像祈祷,但他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段君觅将皮埃尔的恐惧尽收眼底,却懒得理会。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皮埃尔走去。
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了。而无论对手是谁,是伪善的女神还是神秘的男声,段君觅都依旧是那个站在玻璃箱外的观察者。
只不过,他现在可能需要考虑,是继续观察箱内的蚂蚁争斗,还是……伸手进去,搅动风云了。
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仿佛刚才那诡异的精神接触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我们接下来去哪?”
皮埃尔猛地回过神,牙齿都在打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接、接下来……去、去……去工匠街……看、看我们镇上的传统手工艺品……”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这座让他感到极度不安和失控的女神像,离这个可怕的“旅人”远一点,哪怕只是暂时的。段君觅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摧毁他赖以生存的“规则”世界。
——
离开镇中心那座散发着圣洁与诡异矛盾气息的女神像,皮埃尔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前面带路,步伐凌乱,恨不得立刻远离那个让他信仰或者说恐惧崩塌的地方。
段君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脑海中依旧回响着那个神秘的男声——“我等你醒来。”
这声音的主人显然凌驾于“蔷薇女神”的规则之上,他称这个副本为“醒来”?有点意思。
不过,段君觅讨厌这种被动的、仿佛被安排好的感觉。他更倾向于自己亲手揭开谜底。
所谓的“工匠街”,是一条狭窄、两旁店铺林立的老街。与镇上其他地方浓郁的蔷薇风情不同,这里的店铺招牌和陈列的商品,虽然依旧大多与蔷薇相关,却透着一股更加原始、粗糙,甚至……活体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