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甜的。”宫远徵补充道,清澈的眼底赫然跳跃着一簇兴奋火焰,亮得惊人。
那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看宫远徵,又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汩汩淌血的手背,鬼使神差地,竟然也伸出舌头,快速舔了一下手背上的伤。
“呸,呸呸呸!”她立刻嫌恶地皱紧眉头,用力吐着口水,“甜个鬼!都是土腥味儿,你这小孩味觉失灵了吧?!”她再看宫远徵的眼神,已经从惊悚升华到了悲悯,“……你真是这家的小少爷?”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眉头拧成死结,嘴里念念叨叨,“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把你弄晕吧……麻烦肯定更大……”
那人焦躁不安地原地踱了几个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旁门左道,眼睛一亮,猛地在宫远徵面前蹲下,伸出那根沾着灰和血的食指,在宫远徵眼前飞快地画起了圆圈,一边画一边还念念有词,腔调古怪。
宫远徵:“……?”
他小脸上第一次清晰浮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小脑袋下意识地跟着那晃动的指尖微微偏动。
嗖!那人念罢咒语,指尖猛地戳向宫远徵的眉心。
宫远徵反应极快地捂住了额头:“唔!”
“……干!失灵了?这破催眠术一点都不管用!”那人看看自己的指头,又看看精神奕奕,眼睛瞪得更圆的小宫远徵,挫败地咂了咂嘴,满脸沮丧。
她猛地站起来,叉着腰,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瞪着宫远徵:“喂!小孩儿!刚才我可是救了你一命,你这条小命值钱吧?咱们算算账!地上那些药材……”又用脚踢了踢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药草,试图摆出一副“我已经很讲道理”的样子,“我带走一半……不,三七开!我三你七!够义气了吧?!”
宫远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清澈眼瞳里,清晰地写着两个大字: 没门。
“……”那人被他这油盐不进的眼神噎得差点背过气去,额角青筋都跳了几跳,压着嗓子低吼道:“老子我……我、我可是土匪出身!真不怕我一刀抹了你脖子?!”
“你不会伤我的。”宫远徵的声音平静得像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
那人彻底哑火,一张脸憋得通红,烦躁地来回踱步,不停地抓自己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算我赊账!行了吧?!”她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灼灼,“药材先给我,我等着救命!等我手头宽裕了,我发誓,加倍,十倍还你,怎么样?”
“不行。”宫远徵的回答依旧是简洁的两个字,没有丝毫余地。
“……”
那人沉默了,死死盯着宫远徵那张粉雕玉琢却固执得气死人的小脸,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最终,她一咬牙,像是豁出去般:“对不住了……小孩儿……今天说什么,我也得把药带走。一堆子人等着我救命呢……”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要是我命够硬……等我攒够了钱,一定回来连本带利还你,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带起一片劲风直扑向宫远徵后颈。
宫远徵只觉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眼前的世界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
只是在意识沉入深渊的前一瞬,他鼻间似乎再次捕捉到那缕混杂着皂角,青草和淡淡奇异甜腥的气息……
那血的味道就像是……
太阳。
他意识沉落湖底,又被无形的力量打捞起。
温暖、舒适,鼻端萦绕着令人心安的熟悉的药香。他缓缓睁开眼,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藕荷色的锦帐流苏,身下则是柔软如云絮的锦褥丝被。
屏风后,则传来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如同水波轻漾。
母亲萧夫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此刻却染上了不易察觉的恳切:“……夫君,那孩子我认得,是盘踞在西山废弃山神庙那群小乞儿的小头目。这几日寒雨连绵,冷入骨髓,那破庙怕是八面漏风……一群半大的孩子,估计都烧得七荤八素了,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挺而走险。那孩子,虽是顽劣了些,眼神却是干净倔强的,本性不坏。”
父亲宫庭徵低沉醇厚的笑声响起,带着一贯的从容和对妻子的了解,又透出几分赞赏:“夫人这是担忧为夫去找那小毛贼的麻烦?些许药材罢了,于我徵宫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丢了就丢了,值当什么?至于那孩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机智的赞许,“倒是有些意思。小小年纪,竟能耐心蛰伏多日,摸清据点换岗布防的间隙,备下连我们护卫都能中招的强力迷香……啧啧,脑子够活络,胆子也够大,是个有潜力的苗子。”
话锋一转,男子那声音里倏地沁入了寒泉般的冷意:“只是……竟敢用那般粗蛮手段劈晕我儿……这点,确实是……令我不满。”
就在此时,宫远徵掀开锦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榻,蹭到了屏风边。
宫庭徵眼风犀利,立刻捕捉到了儿子的动静。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化作满目慈爱。他长臂一伸,轻松便将那小小的人儿捞进臂弯,稳稳抱坐在腿上:“我儿醒了?”温热宽厚的大掌带着无限怜惜,轻轻按揉着他后颈那还微微肿痛的部位,“可还难受?脖子疼得厉害么?”
宫远徵摇摇头,小小的身子依偎在父亲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他那双大而黑的眸子却没有丝毫迷蒙,反而异常澄澈,直直望进父亲深邃的眼眸中,用那脆生生的童音,无比笃定地说道:
“爹,我要她。”
宫庭徵一怔:“啊?要谁?”
“我要那个人。”宫远徵一字一顿道,“劈晕我的那个。”
话音一落,屏风旁的萧夫人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甚至失态地向前一步:“远儿!你……你竟……”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竟主动开口向爹娘要人了?”
这可是她儿子自会说话以来前所未有之事,简直如同铁树开花。
宫庭徵更是惊奇万分,双臂不由得将儿子搂得更紧了些,低头看着他,温声问道:“远儿告诉爹,为何想要她?她……有何特别之处?”
宫远徵眨了眨那双仿佛能映出星子的眼睛:“她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宫庭徵耐心追问。
宫远徵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就是不一样,我要她。”
宫庭徵脸上瞬间绽开畅快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好!既然我儿想要……”
“夫君!”萧夫人立刻打断他,声音带着不赞同的嗔意,纤纤玉指指向他,“那孩子虽是孤儿,省却了门户之见的麻烦,但强抢孩童……此事若传扬出去,我宫门威严何在?以势压人,非君子所为,太不厚道了!”
宫庭徵被夫人一通抢白,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他低下头,凑近儿子的耳朵,压低声音,如同在传授什么绝世秘籍,语气里满是诱惑和鼓舞:“远儿,听见了?你娘不许爹用‘抢’的。不过嘛……”他那双风流倜傥的桃花眼里闪过光,“为父教你个绝招:心之所向,岂能假手于人?想要什么,就去争!去夺!自己去抢!爹告诉你,那孩子常在城南荒废的花神庙附近转悠……剩下的,你得自个儿想法子……”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把她‘拐’回来!懂吗?”
“拐?!” 萧夫人声音陡然拔高,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夫君,“宫庭徵!你瞧瞧你,有你这么教儿子的吗?!光明正大地教他学这些歪门邪道?!”
宫庭徵哈哈大笑,长臂一揽,将满面薄嗔的美人也搂入怀中,风流态度丝毫不减,意有所指地朗声道:“哎呀,夫人说这话,可是冤枉为夫了!远儿这怎么叫学坏呢?”他低头笑睨着怀中的妻子,促狭道,“夫人当年……那洛城外十里桃花林……你不也是……心甘情愿被为夫‘拐’回来的么?哈哈……”他笑得开怀,对着儿子挤了挤眼,“远儿,看好了,此乃家学渊源,代代相传的本事!”
宫远徵安静地靠在父亲的臂弯里,眨了眨眼。
要……拐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