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花神庙内,尘埃在从残破窗棂透入的几缕昏光中浮沉。
而你怔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这方原本只属于你和弟弟的简陋栖身之所里,凭空多出来的那个小男孩。
那小孩背对着你,一身质地精良的素色锦袍在晦暗光线中依旧流溢着内敛的华光,与你和你弟李闻声身上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衫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你弟李闻声站在他对面。他看看那陌生的小身影,又扭头看看你,脸上写满了无措二字。
“……姐?这谁啊?”他涩声问你。
那锦袍小人儿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你看清那张小脸的刹那,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脚下被什么凸起的砖石一绊,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面前。
“姐!”李闻声惊叫,一个箭步冲上来想扶你,手刚碰到你的胳膊,却被你猛地发力狠狠推开。
毫无防备被推得跌坐在地的你的亲弟弟茫然地看着你:?
你哪里还顾得上他,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要命了!这不是两天前被你偷了药材、还被你打晕了的那户富贵人家的小少爷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少爷原本微微蹙着眉头,粉雕玉琢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不悦。然而,看到是你,眉头却倏地舒展开来,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你面前,通身的气度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我的药材。”他开口,嗓音尚带着孩童的清脆,语气却平静无波,“十倍还我。”
你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地面,根本不敢抬起分毫,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现在……还不起……”
而脑子里此刻像有无数个算盘在噼啪乱响:这小孩一个人来的?怎么可能!那样富贵人家里的小少爷,身边怎么可能没有护卫仆从跟随?是了,恐怕他家的护卫、甚至长辈,早已暗中跟来了……
……完了,全完了。
就在你万念俱灰,几乎能想象出自己和弟弟被护卫拖走的凄惨下场时,那预料中的呵斥或擒拿并没有到来。
你悄咪咪地抬起了脑袋。
小少爷只是静静地看着你,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你鼓起极大的勇气,再掀起些许眼皮偷瞄。那张过分漂亮的小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嘲弄,只有一片近乎纯然的平静。
“什么时候还得起?”他问。
你沉默着飞快心算,然后,你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闭上眼,自暴自弃般吐出一个数字:
“……最快,七十年后。”
庙内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穿堂风掠过破窗的呜咽。
小少爷沉默了。
你也沉默了。
片刻,头顶传来孩童依旧平静,却明显冷了几度的声音:“你耍我。”
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忽然涌上来一点,你维持着跪姿,梗着脖子小声道:“没、没耍……只说还,又没……没定日子……”
小少爷似乎偏了偏头,打量着你这副鸵鸟姿态。然后,在你和弟弟惊愕的目光中,他居然走到你身侧,接着一屁股坐到了你的背上。
“喂!你干什么!”李闻声瞪大了眼,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伸手就去拽这无法无天的小子的胳膊。
然后你的亲弟弟又被你一脚踹开了。
李闻声:?
趁着背上的小少爷不注意,你拼命对摔坐在地上、委屈巴巴的傻弟弟挤眉弄眼: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动了这小祖宗的后果,你我担待得起吗?!
再说了,这小孩家的药材,确实救了你手下不少小乞丐的命。于情于理,你都不能再动他。
小少爷似乎对你“管教”弟弟、并明确维护他的行为颇为满意。你甚至感觉他那紧绷的小身子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还听到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轻哼。接着,那双穿着精致小靴子的脚动了动,竟直接跨过你的腰侧,变成了跨坐在你后腰上的姿势。
你浑身一僵,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这小少爷到底想干嘛?拿你当马凳?还是……
未等你想明白,背上那小身子忽然往前一趴,两只小胳膊顺势环过你的脖颈,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你的背上。孩童温热的体温和淡淡的、清冽好闻的药草香气将你笼罩。
“……?” 你完全懵了。
然后,一只小手拍了拍你的肩膀,以及脆生生地命令:“起来。背我。”
你满心荒谬,却不敢违逆,只得用手撑地,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背上的分量很轻,但那无形的压力却重若千钧。
“我叫宫远徵。”孩童的气息拂过你的颈侧。
“宫远徵……宫……宫?!” 你脚下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宫?哪个宫?总不能是旧尘山谷里那个赫赫扬扬、无人敢惹的宫门吧?!还有这个“徵”……徵宫!
怪不得……怪不得他家有那么多你见都没见过、想都不敢想的珍贵药材!你偷的哪里是普通富贵人家的东西,你偷的是宫门徵宫的库藏!
是了,被你偷走的那些药材,大部分让跛脚大夫熬了,救了好几个生病的小乞丐;小部分被你拿去换了钱。就那小部分药材换来的银子,看得你当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笔钱,足足能养活你们这五十几个小乞丐一整年!
背上那小脑袋似乎在你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靠,继续发问:“你叫什么?”
你声音发干,舌头打结:“李……李闻枝……”
“枝?哪个枝?”
“树……树枝的枝……”
“哦。”他应了一声,接着又问:“这是你睡觉的地方?”
你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点点头。这残破的花神庙,遮风挡雨都勉强,神像早已斑驳不清,供桌积着厚厚的灰,是你和弟弟偶尔离开乞丐窝,图个清净时的暂栖之地。
他又拍了拍你的肩:“走。”
你茫然地侧过头:“走?去哪?”
“西山荒庙。你的大本营。”稚嫩的嗓音吐出清晰的地点,却让你如坠冰窟。
你双腿再度一软,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少爷!”你声音带了哭腔,是真怕了,“偷您家药材和打晕您是我不对!您罚我一人就好,旁人是无辜的啊!”
你仿佛已经看到宫门侍卫如狼似虎冲进破庙,将你那些面黄肌瘦的伙伴们抓走的场景。
结果,一只小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你小腿肚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走。”
你心一横,牙关紧咬,飞速给旁边已经完全看呆的李闻声使了个眼色——快去报信!能跑几个是几个!
李闻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起身,一头扎进庙后杂草丛生的荒径,眨眼没了踪影。
你深吸一口气,背着这位小祖宗,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花神庙。庙外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夕阳将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四周寂静无声,看不到任何像是大户人家侍卫或仆从的身影。
难道……有武功更高的影卫在暗中盯着?
这个念头让你脊背发凉,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去哪了?”背上的小少爷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心头一紧,闭口不言。
宫远徵淡然继续着:“你让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抄近路去西山荒庙报信,想遣散人?”
你:……
这小孩才几岁?要不要这么聪明啊?!
小少爷脆嫩的童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清晰的警告:“叫他回来。如果我去西山看不到人,我会让我父亲来处理这件事。”
你浑身剧震,再无丝毫犹豫。立刻弯腰,小心地将背上的小少爷放下,也顾不得许多,从怀里摸出那个自制的、用来传递简单信号的木哨,鼓足力气吹响。
“咻——!” 尖利高亢的哨音划破黄昏的寂静,惊起远处林间几只雀鸟。
片刻后,头顶古树的枝叶一阵窸窣晃动,李闻声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你们面前。他疑惑地看着你,又看看你身边粉雕玉琢却气势迫人的小不点:“……姐?”
“阿声,”你声音干涩,“你……背他。” 你把弟弟当成最后的挡箭牌。
李闻声指着自己鼻子,瞪大了眼:“我?”
“不要他。”小少爷脆声拒绝,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仰头看着你,乌眸澄澈却固执,“我要你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