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缕沉香在紫铜香炉中蜿蜒游弋,似有灵性的云雾。澄澈的秋日晴光,穿过雕琢精致的镂空花窗棂,金光洒满雅室,混着幽静清雅的墨香。
雕花乌木案几旁,端坐着一位小小少年。一身月白云纹锦缎常服,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就像一尊沉默的白玉娃娃。那双黑黝黝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摊开在膝头的医典,纸页已泛黄卷曲,显然传承了不知几代。
侍女端着红漆托盘,其上白瓷小碟内,是几块晶莹剔透的时令花露点心和一小盅温好的雪梨蜜水。她步履轻巧,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这片静谧:
“少爷?少爷?奴婢瞧您午膳未动分毫,多少用些点心吧?当心伤着身子。”
小少年恍若未闻,指尖滑过泛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入神。
侍女无声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轻愁。她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案几最不碍眼的角落,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阖上雕花门扉。
廊下,一名侍从垂手侍立已久。
“少爷还是不肯用饭?”侍从压低嗓音问。
侍女忧心忡忡地点头,目光透过窗棂缝隙,落在那抹小小孤单的身影上:“粒米未进。自前日后,便一直如此。整日抱着医书……不吃不喝,也不言不语,”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像是在……等什么人。”
侍从闻言,目光也投向室内,叹息道:“唉……少爷性子生来冷僻,难近人情。宫主和夫人特意放下宫门要务,带少爷一路游历名山大川,就是想让他沾沾这人间烟火气,能开怀些,活泼些。可如今……”他摇摇头,无奈道,“罢了,如实禀报宫主和夫人便是,只盼少爷莫要熬坏了身子。”
直至日影西沉,云霞熔金,黄昏落,弦月初上,案几旁,那小小的身影才有了动静。
宫远徵缓缓合上膝头那本厚重医典。长久的静坐并未让他显出丝毫疲态,那双黑曜石般的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反而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坠入其中,微微闪烁。
他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初上的月清辉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石小径和婆娑树影间。
他蓦然想起几日前。
一个药气熏蒸的午后,炽烈的阳光如同碎金,斜斜洒进幽深药库的昏暗里,尘埃飞散。
他抱着几卷新誊抄的药方简册,迈着小短腿,绕过一排排的紫檀药斗柜,脚步却倏地一滞。
他猛地仰起脸。
他瞧见,就在那高高的顶层药斗间,竟攀附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手脚并用,动作迅捷又灵活。一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异常整洁的粗布短打,裹着瘦削的小身板。一头黑如鸦羽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际,几缕被汗水濡湿,黏在晒得微黑的脸颊上。看身形,至多不过八、九岁光景。
那人背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洗得泛白的布兜,此刻正专注地将一格又一格的珍稀药材往兜里扒拉,嘴里还叼着一根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山参。
宫远徵如同被钉在原地,下意识地转动乌黑的眼珠扫向四周。
本该有看守的库房,此刻寂静得可怕。几名值守的侍卫竟无声无息地瘫倒在青砖地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显然是着了极强的迷香。
就在他扫视的瞬间,柜顶的人也似有所觉,停下了动作。
四目相对,鸦雀无声。
那身影瞬间僵直在柜顶,嘴里叼着的山参失了控制,“噗嗒”一声闷响,直直掉落在地。一双明亮的眸子,像是被山涧泉水洗濯过的琉璃珠,此刻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和窘迫。
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药气里,时间仿佛凝固。
片刻死寂之后,是柜顶上的人先打破了僵局。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是伪装成了少年人清亮爽利的底子,又因心虚刻意压低,显出些古怪的沙哑:“……喂,小孩儿,”她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山参,又用力指向自己,“你……就当没看见我,怎么样?这些玩意儿,”她顿了一顿,“我……我分你点儿?”
宫远徵小小的眉头紧紧拧起一个疙瘩:“你为什么偷我家的药材?”
“……你家的?!” 那人影明显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猛地一缩,难以置信的目光在他身上梭巡了一圈,随即那抹惊愕迅速被懊丧取代。
那人眼珠飞快地转动了几下,似乎在权衡利弊。蓦地,她猛地把身上的布兜往旁边一抛,紧接着,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的纸鸢,竟从那数人高的柜顶,直直纵身跃下。
衣袂带风,落地时却轻巧无声,唯有细微的尘埃在她布鞋下腾起。她站直身体,微微眯起眼睛,一步,两步,向身前的小人儿稳步逼近。
宫远徵站在原地,小小的背脊挺得比身后的药斗柜还要笔直。他毫不示弱地回视着步步紧逼的来者,那张稚气十足的软包子脸上,眼神却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在那人影距他仅剩两步之遥——
“咔嚓——轰隆!!”
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骤然撕裂了药库的死寂。不知是那人影跃下时的冲击过猛,还是药材被掏空导致重心严重失衡,那沉重的紫檀药斗柜猛地发出一阵刺耳呻吟,随即整个柜身剧烈地摇晃,倾斜,倒塌下来。
宫远徵仰着小脸,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巨大阴影。然而,他的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在这生死须臾的瞬间,竟依旧如同塑像般,一动不动。
而后,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如同闪电般朝他扑来。
随即,一股带着廉价皂角清爽,又混合着如同雨后青草般干净气息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撞开,两人滚作一团。一只虽细瘦却异常有力的手臂死死箍住他,一只温热的手掌更是在倒地的瞬间,精准地护住了他的脑后。
轰隆!!
药柜狠狠砸落在地,震耳欲聋的巨响裹挟着漫天弥漫的木屑烟尘,将整个药库地面都震得发抖。
“咳!咳咳咳咳……干他奶奶的!”压在他身上的人龇牙咧嘴地撑起上半身,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劫后余生的惊悸,“你这小孩是不是傻的?柜子砸下来了都不知道躲?!”
宫远徵被浓烈的尘埃也呛得连声咳嗽,挣扎着抬起小脸。
朦胧尘埃中,眼前是一张沾满灰土,被冷汗和痛楚微微扭曲的柔嫩圆脸。那人迅速抽回护住他脑后的手,手背上赫然多了一片红肿擦伤。丝丝血珠涌出,嫣红与手背的白皙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此刻死死钉在那只流血的手上。
毫无征兆地,他猛地向前一凑。
“喂喂喂!你要干嘛?!”那人骇得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想把手藏到身后。
宫远徵却闪电般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那只受伤的手腕。力气不大,但用了医者才会用的巧劲,竟让对方一时难以挣脱。在她惊愕至极目光中,他低下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手背上的新鲜伤口。
“嗷!你……你你你这小孩真他娘的有病啊!!!” 那人如同被蝎子蛰到,猛地一个激灵抽回手,脸上满是惊悚,连连向后去。
他却仿佛品味到了什么绝世珍馐,微微眯起眼,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你的血……不一样。”
“啊?!”那人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