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晏意识到说漏了嘴,正欲改口,凌鸢却不给他机会:“别想抵赖。宵禁后,任何出入坊门的人皆需登记,有夜引的人也不例外,一查便知。”
“那晚,你提早离开博戏坊,却被催头拦了下来。你当时是怎么说的,可还记得?”默奚问。
齐晏微微一怔,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
“你告诉催头,已经筹到钱了,一个时辰后,便会返回博戏坊清了上个月的账。”说罢,默奚唇边勾起狡黠的笑,打算给齐晏添把火,“巧的是,那晚宋瑾萱却惨死了……”
此言一出,食客皆哗然。
坊间早有流言,宋瑾萱并非病故,此刻投向齐晏的目光不再是质疑,更多的是震惊。
“难道,他杀了宋小姐?”
“前两日宋家又出了人命,死得正是宋小姐的丫鬟。”
“莫不是谋财害命?”
默奚分明知道齐晏并未杀人,为何这样说?凌鸢想不明白,旋即瞥向默奚,却见他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与此同时,连鼓始终站在人们后方观察默奚。他似乎并不是在帮凌鸢询问真相,两次挑衅齐晏,更像是在诱导众人质疑他。
讨伐之声愈发激烈,齐晏神情狰狞,试图反驳,却嗫嚅着,始终未能开口。
见宋老爷并未流露出惊讶之色,何卿韵甚感蹊跷,又不好开口问。这时,何县令沉声道:“宋老爷还不肯说出真相吗?”
宋老爷眼神闪烁,显得有些迟疑不决。
突然,齐晏大吼:“你胡说!我没有杀人!”他抄起酒壶,狠狠掷了出去。
一声清脆的响声,酒壶落地,陶片飞溅,顿时,食客们凝视着齐晏,不发一语。
环顾众人质疑的目光,齐晏大声道:“我没杀人,她病了,生了奇怪的病。”
他眼中满是恐惧,声音颤抖:“我看见……看见许多虫子从她的脸上钻出来。她张着嘴挣扎,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客堂内鸦雀无声,只回荡着齐晏的声音。
齐晏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神色愈发诡异:“那些虫子汇成云雾,将她的头笼在里面,然后……然后她就死了。”
“你没看到其他奇怪的东西?”凌鸢追问。
齐晏摇头:“我没杀人,她的死与我无关。”
莫非因他没有灵力,所以看不到妖凶?
凌鸢暗自思量,却见齐晏缓缓垂下头,嘴里始终重复着“我没杀人”。凌鸢觉得他的行为十分古怪,正打算走过去查看,却被默奚拦了下来。
“等他冷静下来再问。”默奚拉着凌鸢,转而面向宋老爷,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宋老爷无奈叹气,声音微弱且颤抖:“我……我只是怕女儿死后的名声被毁。齐晏说他与瑾萱从未见过,才相约夜里见面。他到了之后,就看到瑾萱已经死了。莲心也证实了他的说法,我便信了。”
“当真如此?”默奚轻笑,旋即寻来一壶酒,闻了一闻,“齐家客栈食肆的酒皆由宋家供应,任何一款酒的价格,都比别家贵出两倍。这个限量供应给齐天楼的竹叶酒,确实不错,却要一百五十钱一壶。”
凌鸢并不知晓此事,闻言一愣,没想到宋老爷竟利用女儿的死做生意。
“宋瑾萱离世当夜,齐家的马车停在了宋宅外面。你们谈了些什么?”默奚顿了一顿,见宋老爷不语,继续道,
“此事并不难揣测,想必你将齐晏私闯家宅一事当作把柄,以此要挟齐家吧。而且,宋瑾萱突然离世,齐晏根本撇不清干系,齐家为了名望与声誉,才会被你拿捏。卖酒的利润三七分,齐家只拿三成。”
闻言,宋老爷默默垂下了头,不敢直面众人的审视。
默奚冷哼一声,忍不住嘲讽:“宋瑾萱的亲事乃至她的死亡,都是你牟利的手段。怪不得你要在金库里供奉貔貅,守着那万贯家财呢。”
宋老爷脸色煞白,忐忑地瞟向何县令,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客堂内,又传来一阵议论声。
这时,齐晏已逐渐平静下来,默奚朝凌鸢挑了挑眉,示意她接着问。
可是凌鸢望着齐晏,却突然沉默了。
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提起宋瑾萱与周峻的事,只怕再有人将二人的事当做闲来无事的谈资,传出各种版本,玷污他们清誉。
须臾,凌鸢方才缓缓开口:“宋小姐已当无可当,可你却不依不饶。“那些不堪的流言,可是你传出来的?”
齐晏别过脸:“我随口一说……又不是故意造谣。”
“随口一说?”凌鸢眸中满是轻蔑,不待开口,便见何卿韵一步一步逼近齐晏。
“竟是你胡乱造谣。”何卿韵声音颤抖,“正因那些流言,瑾萱才不敢外出,才生了心病。她整日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谩骂她。”
“我不过随口抱怨两句,哪知会越传越离谱。再说,世人都爱搬弄是非……”齐晏仍在辩解,何卿韵却已不想再听,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齐晏捂着脸,愣了半晌。
众人皆沉默,客堂陷入一阵寂静。
片刻,凌鸢转身,拿起那几张底票,交给了宋老爷:“宋老爷若想将宋小姐的物品赎回,便拿去吧,陈掌事已与当铺掌柜打过招呼。”
就当众人都以为此事已然落下帷幕之时,却听她又道:“不过另有一件东西,镇妖司已将其买走了。”
凌鸢瞥了齐晏一眼,继续道:“宋小姐与莲心只想平息流言。她们好不容易筹到钱,急着将钱交给你,却又担心被别人看到,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莲心便邀你在后宅的假山处见面。然而,你却未能按时赴约。你未见到莲心,又着急离开,便去了宋小姐的院子。”
说到这里,她打开獙獙手中的木盒,从里面取出一套精美华贵的头面,只是其中少了一支步摇。齐晏见到头面,顿时一惊,心虚地低下了头。
“想必这套头面对宋小姐来说意义非凡,所以她应该一直珍藏着,即使未能筹到钱,也并未打算将它交给你。只可惜,最后还是难逃被当的命运。”
众人听罢,纷纷望向齐晏,心中各有猜测。
凌鸢将头面交到何卿韵手上:“我想,只有夫人可以帮它寻个最好的归处。”
何卿韵轻抚着上面的花纹,眼中泪光闪烁,见獙獙捧着木盒走过来,旋即将其放了进去,却见里面还有一支因许久未戴已暗淡发黑的步摇。
而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张底票,她展开一瞧,登时愣住。
底票的日期清楚地写着:天宝八年,十月初七——宋瑾萱离世的次日。
最终,宋老爷因私自豢养妖物,被何县令押往县衙。齐晏因夜闯死宅,且有杀人嫌疑,也一同被带走。
默奚缓步走到齐晏身边,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你用谣言诋毁他人,日后必会遭到反噬。”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齐晏浑身一颤,未及开口反驳,便被何县令拽走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凌鸢好奇地问。
“让他戒赌。”默奚随口编了个谎话。凌鸢自然不信,默奚也不在意,旋即抬起手腕,“现在可以帮我解除锁妖环了吧?”
凌鸢凝视着他的手腕,暗自思量。
今日之事,默奚未能按计划将齐晏带去周峻家,反而自作主张引到齐天楼,必定有其他目的。但是,以他的狡诈与城府,绝不可能如实相告,倒不如先放了他,待他露出破绽。
思及此,凌鸢双指凝聚灵力,抵在他的手腕上。
一道青色灵力从默奚的皮肉里溢出,凌鸢轻轻一挑,套回自己的腕上。灵力渐渐化作一只大小正好的金环。
默奚忽然想起孟极,转头环顾,却未寻见它的身影:“你们为何抓孟极?”
凌鸢闻言一愣,也向四周张望,这才发现连鼓等人都不在客堂内。正巧陈掌事朝她走来,她便道:“长老呢?可是出了什么事?”
“长老说,孟极可能知晓妖凶的底细,先带回去询问一番,若是断定它与妖凶无关,明日便会放了它。”说完,陈掌事望向默奚,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闻言,凌鸢与默奚对视一眼,心中各有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