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连鼓如期归来。
凌鸢向貔貅仔细询问翻墙之人的样貌。尽快貔貅只有模糊的印象,但是凌鸢依然笃定自己的推断。
随后,她将自己的计划与连鼓一说,见他并无异议,顿时松了口气。
计划实施之前,她仍想与何卿韵见上一面,不料却被拒之门外。
一番思索,凌鸢回到周峻家,寻出那个装着步摇的锦盒,写了张字条,随同陈掌事寻回的当铺底票一并装入盒内,让獙獙扮作宋家丫鬟,交给了何卿韵。
四月的天寿山繁花似锦,佛光寺外的海棠树花团锦簇。
不多时,凌鸢隐约听见马蹄声,转身望去,便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黄衫丫鬟扶何卿韵下了马车,同车夫一起离开。
何卿韵仰望着那株海棠树,见凌鸢迎了上来,旋即收回目光,一边往寺里走,一边问凌鸢:“那支步摇为何在你手里?”
“月初之时,莲心送来周峻家的。那时她才得知,周峻已经死了。”凌鸢缓缓道。
何卿韵神色如常,似乎对周峻的离世,并未感到意外:“那张当铺的底票又是何意?”
“我邀夫人见面,便是想告诉夫人这张底票的来历。”凌鸢直言道。
今日寺中香客不算多,何卿韵先请了香,随后便领着凌鸢朝西侧走去。
安下处是寺庙为香客设置的临时休憩之所,僧人将二人带到一间幽静的寮室。
何卿韵将装有步摇的锦盒置于案几上,烧水煮茶,却始终沉默不语。
凌鸢看出她在等自己率先开口,于是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与妖凶有关的部分。
“我因追查害死周峻的妖凶,得知身为商贾千金的宋小姐曾向他借钱,认为其中必有隐情。
起初,我见宋小姐的闺房中不见任何簪钗珠翠,以为是宅内女眷拿走的,后因知晓齐晏好赌,一番调查,从当铺找出几张底票。”
说到这里,凌鸢从佩囊里取出几件头饰。
何卿韵拿在手上端详,又取出那支斑驳变色的步摇,从工艺和用料来看,它们应是一套。
“典当此物的人绝不是瑾萱,也不可能是莲心。”何卿韵推断。
“当然。去年七月,此人当了这套头面,得银八十两。不过半月,他又当掉了玉镯和白玉腰带,得银二百一十六两。”
凌鸢一边说,一边拿出镇妖司从当铺寻来的当票,而后又将那张抄录欠款的纸展于案几之上。
何卿韵仔仔细细看了两三遍,露出惊讶又困惑的表情:“莫非真是周峻拿去当了?”
“夫人误会他了。”凌鸢立即摇头,稍作停顿,问道,“宋小姐离世前,可曾与周峻见过面?”
闻言,何卿韵陷入沉默。
凌鸢揣测,她必定是想维护宋瑾萱的声誉,方才守口如瓶,思索一番,又道:“夫人今日所言,我绝不向第三人透露。”
何卿韵权衡一番,须臾,缓缓点了点:“确实见过一面,就在这间寮室,但绝无逾矩之举。”
铜釜中的茶水翻滚沸腾,何卿韵盯着袅袅升腾的氤氲水汽,娓娓道出去年旧事。
去年天时乖戾,寒气早降,刚入十月便落了雪。
莲心突然到访何宅,见到何卿韵便说宋瑾萱欲往佛光寺上香,恳请她同行。
她原以为宋瑾萱心情有所好转,愿意出门走动,立刻赶去了宋宅,到了方知宋瑾萱打算往佛光寺,与周峻会面。
何卿韵生怕被人瞧见,坐实谣言,断然拒绝。然而,她耐不住宋瑾萱的央求,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于是,她让宋瑾萱扮作丫鬟的模样,同车离开了宋宅。
那日寺中人极少,何卿韵先将宋瑾萱安置在寮室,又将周峻领了过来,随后独自往大殿上香。
不足两刻,她便匆匆忙忙地回到寮室。
“周峻可曾交给宋小姐什么东西?”凌鸢追问。
“案上有几块银铤。我瞧见后,周峻便向我解释,瑾萱曾借钱给他,约她见面,也是为了清还欠下的债。”
何卿韵回忆道,随即微微皱起柳眉,“所以,瑾萱的金银当真被周峻当了?”
“是齐晏。”凌鸢将她的猜测一五一十地与她说了。
听罢,何卿韵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便欲去找齐晏问个明白,然而却被凌鸢拦住了。
“尚且只是猜测罢了。夫人若想知晓真相,明日可随县令一同前往周峻家。”
步出佛光寺时,凌鸢只觉得脚步也轻盈了些许。
寺外的海棠随风轻舞,花瓣飘零,她不禁忆起周峻在最后一封信中写下的词句:初见芳菲动,重寻落雪时,从此散作人间未了情。
“那日见夫人对周峻颇有成见,便想替他说句公道话。周峻对宋小姐重情重义,绝非夫人所想的那般。”
“竟是我误会周峻了。”何卿韵喃喃自语。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他们二人站在海棠树下,相视而笑。
初春时节,风轻草绿,正值三月上巳节。
宋瑾萱与她结伴往佛光寺上香,却不慎遗失了步摇。
离开时,便见周峻拿着步摇,站在海棠树下,但凡见到未戴步摇的小姐或夫人,便会上前询问,神情严肃且认真。
何卿韵觉得好笑,掩嘴轻笑,当他是个愚钝之人。宋瑾萱却说他不昧金玉,是纯善之人。
宋瑾萱走到海棠树下,从周峻手中接过步摇,让何卿韵帮她插在头上。
周峻看着她的侧颜似是入了定,直到宋瑾萱与他道谢,才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