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未曾好眠,返回周峻家,凌鸢和衣而卧,再睁眼时,太阳已透过窗纱照在木床上。
她揉了揉眼睛,却觉怀中抱着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瞧,竟是一条蓬松的长尾巴。
金毛小犬蜷着身子,窝在她膝边,似是睡得正酣。凌鸢顿时一愣,下意识抬脚便要将它踹下床去。
小犬倏地睁开双眼,嗖地从床榻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便已化作了人形。
“你生怕我再跑掉,即使睡着了仍抓着我,不肯松手。我见你夜里缩着身子,才好心帮你取暖。”默奚满脸委屈地说道。
凌鸢白他一眼,起身理了理衣裳,往院中打水洗漱,再回来时,眼角余光瞥见案几上多出几本册子。
“昨晚那个小贼送过来的。”默奚靠坐在床边,懒洋洋地说,“见你睡得沉,便未叫醒你。”
小贼如何知道我暂住此处?思及此,凌鸢瞥向默奚,不动声色地走向案几,试探道:“你怎知他是小贼?”
见她有所防备,默奚眨了眨眼:“我暗中跟踪你,自然都瞧见了。”
凌鸢坐在案几前,翻开小贼送来的册子,垂眸说道:“昨晚若非齐晏要求赌棋,你根本没打算露面吧。”
“怕你再带着那些镇妖师来抓我,我哪敢轻易现身。”默奚嬉皮笑脸道。
骗子。凌鸢暗骂,却未再开口。她的目光落在册子上,上面记录着博戏坊去年的每一笔借贷。她伸出纤细手指,逐一划过纸上的墨字,看得极为仔细。
默奚靠在床边,见她不再追问,松了口气。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齐晏每个月都有赊账,少则二三十两,多则一二百两,通常会在月底清还,但是自六月起,还钱的日子越来越迟了。甚至于,这个月的赊账仍未还上。
首富的儿子怎会欠钱不还?凌鸢困惑,旋即寻出纸笔,将齐晏的每一笔借款抄录下来,折好收入佩囊。
而后,她抱起那几本账簿,扔进默奚怀里:“走吧。”
“去何处?”默奚扬眉发问,却不由自主地起身,跟了过去。
“自然是博戏坊。”话音未落,凌鸢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口。
白日里,西市人来人往,甚是热闹,街道两旁的店铺旗幡招展,凌鸢无意间留意到,西市与东市中的店铺有着明显的差异。
二人步入博戏坊,直接上到二楼,便见那小贼倚着三楼围栏,笑着向凌鸢挥手。凌鸢点头回应,眼角余光扫向默奚,却见他只是举目四望,并未看向孟极。
账房位于三楼,凌鸢转念一想,便吩咐默奚将账簿还回去。默奚点头,往楼梯口走去。
与此同时,小贼步下楼梯。凌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们,然而,二人在楼梯上擦肩而过时,无半分眼神交流。
莫非是我多虑了?他们并不认识?凌鸢暗自思量:不对,它出现得着实巧合,而且对齐晏的事了如指掌,就像是……早已备好答案,故意引我注意,再和盘托出。
这时,小贼已来到凌鸢身边,笑着问:“那些账目,女菩萨已经看过了?”
“嗯,帮了很大的忙。”说罢,凌鸢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抬起双臂,环在胸前,望着那些赌客,看似不经意地说,“听默奚说,你们认识很久了。”
“倒也不算久……”小贼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凌鸢瞟了它一眼:“万妖图上记载,孟极兽,状如豹,卦纹白身,善伏。”说罢,她歪头凝视着孟极,“你故意偷盗他人钱财,就不怕我将你抓回镇妖司吗?”
一时间,孟极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抬眼望向三楼。
见它神色有异,凌鸢便知自己猜对了。她不再旁敲侧击,缓步行至樗蒲的赌案旁,却未寻见齐晏的身影。
“齐晏还没来?”凌鸢问。
孟极心虚地移开目光,稍显迟疑,方才压低声音道:“听说他杀人了,怕是不敢来了。”
“杀人?”凌鸢甚是惊讶,莫非是指莲心之事?
“听说而已。”孟极尴尬一笑,又向三楼望去,终于看到默奚沿着围栏朝楼梯口走去,目光交汇之时,它立即使了个眼神。
凌鸢并未察觉,站在赌客之中,忽闻旁人提及齐晏,她不由得垂眸静听。
“刚才玩摊戏时,我听说宋家又死了人,是那宋家小姐的丫鬟。”
“我也听说了,那丫鬟被齐晏轻薄,想不开便自缢了。”
“我却听闻是齐晏当着宋老爷的面,将那丫鬟推进了荷花池。”
尽管博戏坊内人多嘴杂,极易传出流言蜚语,却也不该传得如此之快。凌鸢心中困惑,思索一番,问道:“齐晏住在何处?”
孟极稍作犹豫,却还是开口道:“齐宅在城西,是范林县最大的宅院。”
“昨日托你问的事,可问过了?”凌鸢问。
“那晚他确实在博戏坊赌棋,只不过比往常走得早些。大概宵禁之前,他赢了些银子便打算离开,结果却被催头拦住,刚赢到手的银子也没了。”孟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