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灯暗下去,房间的灯暗下去,厨房和佣人房的灯暗下去。
连听越睁开眼。
夜晚十一点。
整栋房子毫无声响,仿若睡着的黑色皮毛的大型猛兽。她光脚走在地板上,冰得小腿发青,从猛兽的牙床走到内脏。
内脏,红色的,跳动的,包裹活泼的血的,它藏了一本缺失部分内页的空壳书。
和一个女孩。
它的暴虐、愤怒、残忍,把女孩折磨得奄奄一息。
连听越先在空地上放下面包、淡盐水、纱布、药品,再拿着小刀,蹲下来,观察女孩被捆绑的手脚的颜色。
淤青似的暗红色,她慢慢割开女孩脚腕上的绳索。
绳子落地的一瞬间,女孩的腿像刚死的牛蛙一样蹬了一下。
血腥气狡猾地在空气里逃窜,不断寻找机会刺进她鼻子,哪怕屏住呼吸也没有用。
女孩一定闻得到,而且闻到的气味比任何人都浓郁。
因为血在她的头边。
连听越尝试移动她,但没有足够的力气,她只好先解开女孩的上衣,检查有没有特别严重的外伤。
——光明神护佑,那位总算厌烦了刀具。
十分钟后,女孩的腿脚没有因为解绑而产生不良反应,连听越才把手腕上的绳索割开。
女孩好像有些清醒了,缩在连听越怀里打摆子,她的身体很冷,血停止流动一般,皮肤却布满不正常的潮红。同时,她的嘴角溃烂了,嘴唇被肿大的舌头顶开,口水不断往外流,甚至在下巴结成一层薄薄的、半干半湿的膜。
靠近她,能闻到一股腐烂的臭味。
这个女孩曾经得到一整座种满玫瑰的庄园做礼物,当时她并不开心。
现在,她被看作一件无趣的、失去用处的奢侈品。
连听越不知道最终打碎这件奢侈品的东西会是什么,可能是一种新型的药剂,也可能是流通了很久,在妓.院和地下赌.场盛行,一直没得到正规生产批准的黑药。
打碎之后,除了佣人临时多出一件清扫活计,主人一点麻烦都没有。
但毕竟是奢侈品,主人如果不把耗费过的心血拿回来,主人就亏本了。
主人是个商人呢。
连听越把面包撕成小块小块,浸在盐水里泡软了喂给女孩。
女孩艰难地吞咽着,她的喉咙似乎受过伤——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女孩是脆弱的,她受了折磨,蓝色的眼睛已然暗淡无光。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脆弱呢?
连听越有些恼火。
连听越心惊于自己的恼火,她抛下食物,抱住女孩,心里默念道:
“黛西,再忍忍,坚强一些。那个人要完了,马上就要完了。”
女孩并不回应她。
连听越将女孩抱得更紧,仿佛不是女孩需要她这个救助者,而是她需要女孩这个被救助者。
她的确需要。
她也很愤怒,很痛苦,她在和仇人同一张桌子吃晚饭时,也会捏紧刀叉,想象捅穿仇人脖子的场景。
那滋味一定甜美,连听越厌恶血腥气,但她会喜欢仇人的肉的,生切下来吃下去。
吃下去。
血、肉、骨头,头发和指甲……
“听越,你在做什么。”
连听越怵然而惊。
地下室门口,多出一个穿着睡袍的女人。
连听越的嘴唇哆嗦起来,她丢下怀里的女孩,站直,“您……”
“我听见梆的一声,您太粗暴了。”睡袍女人走过来,“而且为什么只打开一盏灯?这对眼睛不好。”她按下开关,地下室一瞬间亮如白昼。
连听越通红的眼和恐惧的神情都暴露在女人眼里。
女人笑了一下,很理解,也很安慰。
“不要怕,听越。在我心中,你一等一地重要。不就是个玩意儿么?她在帝国民政系统里都不存在,你拿去就是了。”
连听越知道自己在摇头,但她不知道自己嘴里都在说些什么,可能是带着哭腔的拒绝和忏悔。
女人已经来到她面前,轻轻摸了下她的脸。
“不要哭。”
她哭了吗?连听越茫然地想。
“连鞋子都不穿,会着凉的。”
是的,她的确很冷,她在发颤,首都春末的夜晚透着一股寒气。
“但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连听越腿一软,跪在了女人脚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