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听越出差回来,上司没有来接她。
在火车站外等她的是个熟面孔。人很热情。把她和她的行李都送上车后才开始擦脸上的汗。
擦汗的手帕是副驾驶递过去的。
连听越坐在后座,只看见一只倏忽出现,又倏忽消失的手。
她摘掉自己的手套,板板正正叠成个方块,攥紧在手心。
车朝正门驶去,站前的警察遥遥看见车头插着的双头鹰旗,就甩响长鞭,大声呼喝,令旅客和返乡士兵挪到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连听越动一动腿,有些刻意地坐端正了。
熟面孔推杆,换挡,驶入主道,突然笑起来,“连经理,您瞧,多威风。咱们小老板是有大本事的人。”
……
“这当然。”连听越的喉咙也发出笑声。
熟面孔问了几句连听越出差地的天气,又讲起这段时间帝国本土的新闻,絮絮叨叨。
直到副驾驶的人换一个姿势,从靠坐在椅背,变成胳膊支着头,撑在车窗沿上。
顿时安静。
车越开越快,连听越注意到她们有好几次称得上蛮横地挤过别人。熟面孔神情并不平淡,或者说司空见惯的傲慢,她紧绷的稍微扬起一点弧度的脖子诉说着……诉说着连听越不能说的东西。
到家了,车停在别墅前的沥青路上。
熟面孔转过头,笑嘻嘻对连听越挤眉弄眼,随后一句话不说,自个儿下车走掉。她突然变得不周到了,留连听越和一个陌生人在车上。
连听越也急匆匆下车,站在副驾驶门前。
候了一会儿,车窗摇下来。
“你是不是要劝我了?”
连听越今日第一次见清楚了副驾驶的女人,心头一跳,几乎压制不住触碰女人脖颈的冲动。
但她最后还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咱们家的人这样张狂,我担心引来嫉恨。”
“嗯,”坐在车里的女人,也就是她的上司,淡淡点头,像是赞同道,“你认为我应该约束他们。否则小人得志,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跳出来,也光明正大地走在街道上了……”
“您何必这样贬低自己!”连听越立刻激动地反驳,双颊在暮春的风里染上薄红。
已经四月了啊。
她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连听越在去年年末辗转去到西边的一个小镇,再登上远渡联邦的轮船——她们甚至没有一起度过团圆的节日。
女人终于打开车门,走下来。
“听越,我思念极了你。”她这样说。
于是连听越的皮肤迅速散满红晕,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尖,一切没有被衣物包裹的发烫的肌肤都在羞怯地、柔美地,向她的上司传达她迫不及待的情意。
姑娘应该得到一个吻。
但上司已经越过她,走向别墅大门了。
佣人伺候她们用晚餐。
除了主位与陪位的区别,餐桌上,只要是上司有的,连听越手边都有同样的一份。
甚至多出一瓶酒。
连听越切着盘子里的牛肉,全神贯注,嫩粉的肉滑入喉咙,她咬一口西兰花,尝试冲掉嘴里淡淡的血腥气。
上司亲自陪她,她理应喜欢这顿饭。
她又叉起一颗西兰花。
上司轻轻放下刀叉,结束了。
这就是四月十九日下午六点发生的所有事情。
之后,连听越带着那瓶没动过的酒,回到自己房间。
这是一间套房,有卧室、浴室、书房、衣帽间,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衬得宽敞又明亮。
佣人努力把她照顾得舒适。连听越走进书房,书本的排列方式、笔的摆放位置、冷冽的柏木香气,都跟她离开前一模一样。
当然也有一些变动,毕竟季节已经从冬天走到了第二年的春末夏初。
连听越在吃饭前已经换过了一套衣服,但现在还需要再换一件。衣橱里,厚实的大衣被收了起来,放在连听越看不见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轻薄柔软的衣物,比如马甲和软帽。
她几乎是主人家的一份子了。
人人都知道她受到怎样的厚待。
她用什么,才能回报完这份恩情呢?
连听越打开包,将市场调研报告和建厂许可副件取出来,放在酒柜上。她再去洗了个澡。
热水击打瓷砖,浴室腾起白花花的雾。
雾挤过玻璃,跑出去,冷却成水,水打湿橡树的叶子,橡树从翠绿色变成乌黑色了。
晚上九点了,连听越还坐在床边。
二楼始终没有传她上去。
她拿起厚重的文件,走出房间,试图用它们敲开二楼的门。
佣人客客气气地阻住她,说小老板已经睡下了,劝她也早些睡。
楼梯口挂着一串流苏,连听越一边用手指.插.进去梳理,一边频频望向二楼,像是期盼那扇门里的人被吵醒。哪怕他们制造的动静十分轻微,连蚊子都不会惊动。
佣人再催促一声。
她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