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顾言廷从车里出来。

他穿了一身深色的户外装，和平时在城市的西装革履完全不一样。

站在沙漠的风里，头发被吹得很乱，看起来更像一个来探险的游客。

虞乔放下水管，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看你。”

他看了她一眼，“你黑了。”

“晒的。”

“瘦了。”

“累的。”

顾言廷沉默了片刻，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给你带了点东西。”

虞乔打开，里面是几盒巧克力、几包坚果、一管护手霜，还有一双厚实的手套。

“基地发了手套。”虞乔说。

“那双没这个厚。”

虞乔看了看那双手套，确实很厚，里面还有一层绒，适合沙漠的早晚。

她把袋子收好，她问：“吃了吗？”

“没有。”

“食堂这个点没什么菜了，给你下碗面。”

虞乔带他走进基地，穿过板房之间的过道，到食堂后厨。

阿姨已经下班了，灶台还热着。

虞乔找了挂面、鸡蛋、一棵蔫了的青菜，开火，烧水，下面，动作利落。

顾言廷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种了东西，总得知道怎么吃。”

水开了，面条下锅，鸡蛋打进去，青菜放进去。

不一会，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到顾言廷面前。他接过来，吃了一口，没有说话。

虞乔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问。

“嗯。”

“就‘嗯’？”

“比你上次在日料店点的菜好吃。”

虞乔嘴角弯了一下：“那是餐厅做的，这是我做的。”

顾言廷没有接话，低头吃面。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沙漠的下午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板房屋顶的声音。

吃完了，顾言廷放下碗。虞乔站起来收碗，他伸手拦住她。

“我来。”

他端着碗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动作不太熟练，把洗洁精放多了，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

虞乔靠在椅背上看他，觉得他洗碗的样子比她好看。

“看什么？”顾言廷没有回头。

“看你洗碗。”

“有什么好看的？”

“比你开会好看。”

顾言廷把碗放好，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她：“你今天话很多。”

“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

虞乔想了想：“可能……因为今天种的那排苗，都活了。”

顾言廷看着她，看着她因为长期日晒而微微脱皮的鼻尖，看着她因为挖坑而磨出茧的手掌，看着她说话时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和她平时不一样，在这里，她笑得更真。

“虞乔。”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喜欢这里？”

虞乔沉默了片刻：“比喜欢多一点。”

“那四个月之后呢？”

“……四个月之后再说。”

顾言廷没有继续问，他走回桌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虞乔看了一眼时间。“你该走了。天黑之前要出沙漠。”

顾言廷站起来，看着她。“周末我还来。”

虞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越野车停在基地外面的沙地上，车门被晒得滚烫。顾言廷拉开车门，在坐进去之前停了一下。

“下次，”他说，“你休息的时候，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发动，扬起一片黄沙。虞乔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沙漠的远处。

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半个苹果，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男朋友？”

“不是。”

“那他为什么每个周末都来？开车要好几个小时吧？”

虞乔没有回答，看着那片被车轮压出的痕迹，和沙漠的风已经吹平了大半。

“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虞乔说。

苏晚又啃了一口苹果：“去啊。万一是个好地方呢。”

虞乔看了苏晚一眼。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虞乔休息。顾言廷果然来了，带她去了他说的地方。

开车大约一个小时，在一片戈壁的边缘，虞乔看到了一排排整齐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

光伏板下面，种着矮矮的灌木，绿色在沙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虞乔问。

“光伏治沙项目。”顾言廷把车停好，下了车，“板上发电，板下种地。这边的企业合作项目，我投了一点。”

虞乔看着那些光伏板和下面的灌木，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你之前说，你做的不是只有破坏。”虞乔转过头看着他。

顾言廷站在光伏板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

“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风从戈壁的方向吹过来，将虞乔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去拨，就那样看着顾言廷。顾言廷也看着她。

……

远处，有人在光伏板之间走动，穿着工作服，戴着草帽。

他们在这片曾经一无所有的沙地上，做着让土地重新活过来的事。

顾言廷的投资，傅氏的股份，她的曙光生物，林清音的录取通知书，阳光房里那排每天被浇水的薄荷。

每一样东西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慢慢生长，像戈壁上那些矮矮的灌木，不起眼，但扎着根。

虞乔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一块光伏板的边缘，金属是温热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

“顾言廷。”

“嗯。”

“这个地方，挺好的。”

顾言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她指尖触着光伏板的侧脸。

她的皮肤比之前黑了，头发也晒得有点发黄，但她站在那片深蓝色的光伏板中间，站在那些绿色的灌木旁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好看。

“虞乔。”他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

“等你这个项目结束，”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说。”顾言廷转身走向车子，“等结束再说。”

虞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一个反派，站在沙漠里，说“我有话跟你说”，还搞了个悬念。

她跟上去，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你别到时候忘了。”她说。

“不会忘。”

“万一忘了呢？”

“那就再说一遍。”

车子发动，驶出光伏电站，驶上回基地的路。

虞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戈壁往后倒退。

虽然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她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