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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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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完全黑之前,巡逻人员传来讯息,说距离营部东南方向约350米处新增一个垃圾堆临时存放点。垃圾成堆地被运往某一个固定地方,这个地方就理所应当地被当作是垃圾堆存放点了,不需要谁同意,也不需要谁不同意,只要没有人及时清理走垃圾堆,那么这一块地方就再也不是净土了。“临时”的定义也只是营部给出来的,一个地方存放没超过五堆垃圾堆的,那就还有抢救的希望。

下午胆战心惊地跟着安淮进行基础垃圾堆分析的梁珩义此刻正站在这堆垃圾堆面前。运输人员还在面无表情但又孜孜不倦地投放垃圾,垃圾越堆越高,越堆越高,变成一个个金字塔。从无数实验数据来看,顶部垃圾的毒性最高。刘令慈曾经笑着说,看来是只要在顶部,连废弃物都是最毒的。

站在梁珩义旁边的是两位新入职的人员,一个姑娘,一个小伙,他们的职责就是处理垃圾堆。在营部,这个岗位是需求人数最多的。梁珩义随他们一路走到这,一路上在心里算着今晚要等到多久才能回去。安淮说,早上浪费的时间就用晚上补,舍不得什么时间就用这个时间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

“开始吧。”姑娘和小伙开始分配工具。其中需要用的折叠梯已经被先行送到了这里。

输送人员已经离开,全程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操着不属于汉梁放这个地方的口音说了一句:来这么早干什么,待会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垃圾的。

梁珩义看着扬尘而去的垃圾运输车,他想起来他很小的时候,他见过运输尸体的车。那个时候他分不清什么叫人体什么叫尸体,人体就是尸体,尸体就是人体,所以那其实是救护车。冯英柏纠正他,人活着就是人体,人死了就是尸体。梁珩义不知道什么叫死,梁树蔚选择了一个较为隐晦的说法重新告诉他,和你一样呼吸着,活蹦乱跳的就是人体,和你不一样不能呼吸,不能活蹦乱跳的就是尸体。

“那能呼吸,不能活蹦乱跳的呢,我的同学,他,就不能活蹦乱跳。”梁珩义眨巴着眼睛问他们。

十年之后的汉梁放可以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尸体也会像垃圾一样,被运输来运输去,最后再堆在某一个地方吗?那谁来认领他们,坟墓怎么安。垃圾堆在一个地方,这里就是存放点了,那尸体被堆在某个地方,就是坟墓了吗?

坟墓没有堆的这么高的。坟墓更多,还是垃圾堆更多?

“你在想什么?”姑娘看他貌似发呆的样子,她手比划着其中一堆垃圾堆,“没问题吧,你最好动作快一点,别忘记安淮中部级给你的任务。”

“而且待会你要自己回去,路程很短,来的时候你应该记得路了吧,就是多几个拐弯口。”小伙不放心地也提醒了一句。

多几个拐弯口的意思是,全是拐弯口。梁珩义点点头,“哦哦我知道了。”

取样的过程就很繁琐,首先确定好最底部的三处基本基点,测量每一处基点到最顶点的距离,由此计算好悬心点,将悬心点的位置抽象出来画出简化模型并根据悬心点将垃圾堆大致分为五等份,把模型投入到每一等份找到类悬心点,每一处类悬心点处的垃圾就是要取样的垃圾品。这需要十分扎实的数学计算和空间想象能力,很显然,梁珩义并不擅长。

安淮让他来,其实根本没想让他真的自己取样,他不是专业的,也不过才来营部一天,惩罚也不是这样用的。她只是想要让梁珩义见识一下垃圾堆初形态是什么样,只在实验室里用准备好的样品,永远也想不到真正的垃圾堆到底长什么样,永远不会知道实验室以外的情景,这对做实验无害但也不会有利。有时候或许灵感就只迸发于你亲自见过的实物的那一眼。垃圾堆的确长得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堆污染物而已,但是,九百九十九加上一个一才会等于一千。

你总要知道什么从哪来,知道本源,你才知道出路,然后你才能走,正确地走。

姑娘和小伙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起来,梁珩义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下午在实验室,安淮教了他一些基础知识,可是那些仅限于在有老师且有样品准备的前提下,他能够解决一二。可现在他要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堆真正存在的垃圾堆,可以说,他从来都没有这么近地观察过一个垃圾堆。不过,虽然无措,虽然失败,但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在感受研究某一样事物的过程。

枯燥的文字描述和一张纸平面图无法提供实际的触感,想象力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都完整,你总要去摸一摸,捏一捏,真正感受它的存在。鱼儿感受到水的流动它才知道它还生活在适宜的环境,黑暗中的人们总要实在地摸到什么东西才知道自己并非处在完全的绝境中。

他沿着手腕方向拉了拉防护手套,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上爬着梯子,还好他敢爬梯子。他发现,他要取样的这堆垃圾堆大概在三分之二处高的地方,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点捻着,感觉轻微的热度,原本接近蓝黑色的块状物只经过不重的力度就变成了近灰色。此时一阵微风吹过来,吹走了那点变色物质,梁珩义本能地闭上眼睛。

他不会算悬心点,不会根据这个算五等分,但是能找不同,能观察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想,万一误打误撞碰上个正确答案呢,安淮应该会满意吧。他害怕安淮,十岁的时候就害怕,害怕自己回答错题目,害怕安淮不喜欢他这个孩子。

现在二十岁了,害怕归害怕,但是惰性和许久以来形成的无所谓心态已经远远超过于害怕这一种情绪。他算什么,就算他害怕安淮不满意,害怕父母亲不满意,又能怎么样?就像他一直以来都认为的,只拿汉梁放举例,拿汉梁放的环境举例,他能做什么,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些与他无关。

他就算是看到了垃圾堆积起来的过程,看到了有人栽倒在垃圾堆里,也不知道是否会受到感染,又能如何。母亲可以写出字字珠玑的文章控诉人类对环境的迫害,父亲可以造出实际的机器来协助环境的修复,他能做什么,什么都不能。

他稳住身形,重新捏了点变色物质放进取样袋里,封好口。再次观察,他又发现在距离变色物块不远处,大概是上方偏右几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处色偏差。他有些激动,上半身往那凑了凑,眼睛眯起来,食指指尖扣了扣那片类似于分界线的东西,色差又明显了一点点。他又有些不确定,这种色差太不明显了,再加上天已经有些黑了。但是以他对色彩的敏感度来看,不至于会看错。小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能够准确辨认出两种十分相近的颜色,虽然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没有发现这种天赋有任何一丁点的用处。其实有用,冯英柏夸他是“离大自然更进一步的孩子”,在一篇短篇童话故事里,但这已经是冯英柏辞去文艺部部长职位以后的事情了,他早就已经不再翻阅母亲写的书了,也更不会知道母亲写的是谁,为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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