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焉方抿嘴偷笑一下,略显羞涩地掀开帘子,往马车门处挪了挪。
拢在她手背上的温暖悄无声息地收回。
她忽然又转过脸来,一双瞳孔在暗夜里也看得出光亮,清澈透明。
直直地望过来,夜色朦胧,情意朗朗。
她张唇欲说什么。
王昀林没由得乱了呼吸,胸下处紧收,自然地扯痛了伤口。
“昀林哥哥。”出声柔柔的,软软的。
和她的手一样。
他目光慌乱下移,止在她殷红的唇瓣上,想她为何能这样不知羞地、一次两次、旁若无人坦然自若、这般亲密地唤他!
在房中无人处便罢了,眼下丫鬟小厮护卫,虽避了几步出去,可车帘掀开,自然被听了去。
她竟全然不顾。
他明明觉得热血上涌,直到脑门。
可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胸腔处有力的跳动中,他听见她认真又执着的口吻。
“先才昀林哥哥说错了,邵家虽算清流门户。”
“但我配你是刚好。昀林哥哥身份贵重,又有定国之功,在我眼里举世无双。何来浪费之说?”
王昀林只觉得脸热,催促不已:“知道了,你先下车去吧。”
直到王昀林坐上床榻,对着维安使了个眼色,暗示宫中无碍。
“你亲去叮嘱,城内暗桩近日不可轻举妄动。”
话才说完,邵焉便捧着药快步到了。
维安赶紧见礼避下。
王昀林接过药,面色不改地一口灌下,还未全进了喉咙,身后就被塞进了个东西。
他偏脸去瞧,似是个软枕形状。
身体略微后倾,窸窸窣窣间透着一股闻之清心的冷香。
他急着将苦药全咽下,问:“这是何物?”
邵焉一脸自得之意,站远了看了看,又走上前来调整了位置。
直到枕头完全贴合他的腰处,才满意道:“腰枕,是不是觉得靠着很舒服?里头是荞麦,我还放了舒瑜缝的香包进去,闻着好眠。”
王昀林略动了动身子,细细感受后给出评价:“是不错。”
见女子的笑容逐渐扩大,他话音突变,“既有这东西,先前怎不拿出来?”
饶是邵焉这般伶俐,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愣愣地低头瞧他,不可置信他怎会如孩童争抢玩具一般幼稚无理。
“我……”
他被她难言的模样逗笑,“开个玩笑,这必定是你日常用的,给我使了反沾染一股子药味,你拿回去。”
“况且我哪有你那般娇弱。”
话至此处,王昀林忽然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
额间拧起,“我忘了问你。”
“那日你和如夫人在外争辩,为何要说我娇弱?这是何意?”
他声音渐大,对她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我乍回来不适应伤了脾胃,你唯恐家里人知道了议论我身子娇弱。”
“先不论你扯得这个谎站不站得住脚,怎么就偏要说我娇弱呢?”
“你听听,这是该说男子的词吗?”
王昀林又半撑起身子,恐是起得急了,话又不停,呛得咳了几声。
面庞憋得通红。
邵焉听了几句,明白了他在意什么,心里偷笑,面上不显。
只把枕头替他又塞紧了些。
嗔道:“可不是娇弱,说几句话都咳了。”
又贴着他的身侧坐下来,轻柔地给他抚着后背,面无表情地诉说柔情无比的私房话。
“昀林哥哥难道不知,爱慕一个人便是觉得他样样都好,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嘛。昀林哥哥于我,就是那……”
她略顿了顿,搬出幼时嬷嬷哄她的话来,“和那需要呵护的小花小草小猫小狗似的,自然娇弱。”
王昀林耳根渐红,心里犯嘀咕,这人喜欢的真的是他吗?他是这样的人吗?
他战场上威风凌凌的都尉,怎么在她心里成了娇弱无比的小物件?
况且,这话听着怎么觉得像是姨母熹乐公主养面首之言?姨母疼爱男子时可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王昀林越想越臊得慌。
回头斥她,却不看她。
“枉你从前诗书皆通,才情卓越,书都读哪去了?!”
邵焉也觉再争辩下去没法圆了,只说:“夫君累了一日,先眠一眠。我去看看厨房给你炖的汤如何了。”
王昀林哪能睡得下去,仰脸瞧着屋内布置,处处都是女子精细的物件。
伸手一摸床帘,都是名贵的月光绸。
他又垂眼看身下,这才发觉换了新的花色。
许是她趁着自己今日进宫,让人换了床榻上的衾被。
前日只觉柔软好眠,未曾放在心上,现下细细一瞧,才知道妙处。
触手生温,光滑细腻。
明明她才是那娇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