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什么时候会过去呢?
仿佛无休止般的燥热与焦灼中,很多人都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烛心塔上,巨大的落地窗折射开刺目的日光,即使只有很少一部分穿透玻璃落入其中,也还是让人觉得炎热而烦闷。
离歌在等着调查团传回消息。
早在几日前,协会就通过了派遣人员前往开讴萨调查的提案。异能者协会与珐列争夺话语权的冲突日趋尖锐,干涉开讴萨内政一事关系重大,协会不可能坐视不理。
但人选方面有一点问题,离歌刚刚提出自己带队的打算时,就立刻被另一个人绝无余地的否决了。
洛水飞鸿纳闷又烦躁地笑出声来:
“离歌副院长是在开玩笑吗?调查这点事情还不到要你亲自出马的程度。而且你走了是想把这边所有事都压我一个人头上?”
维泱院长帮不上忙,梅涅可院长最近又情况不好,洛水飞鸿如今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连时不时去泡一泡湖的空闲都没有了,只有看看自己最骄傲的学生伊洛纳,才能勉强抚慰一下心灵。
现在情况大致算是她对外交涉,离歌对内镇压。
而离歌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要跑去开讴萨?
洛水飞鸿简直不敢想像那样自己会有多暴躁。
但她也不是一点都不通情达理的人,勉强耐着性子追问了一句,
“……难道离歌副院长是有什么不得不去的理由?说说看。”
但那位素来强硬且刺头的金发副院长,当时却没有对上她的目光,只是貌似平静地点点头,没有下文。
即使四院同气连枝,但离歌没有理由,那洛水飞鸿当然也没有帮她说服其他议员的义务,当即推进下一个议题。
不过,事后她看到派遣名单候选中有出身布里吉特的专员,也只是挑挑眉,一个不落地全推荐了上去。
离歌副院长虽然没有什么语言上的表示,却在之后的争执中,悄无声息地退让了部分。
调查团现在已经到达蓝珠,但以开讴萨的风格,不多扯皮几天是拿不到消息的。
“……”
一件接一件的事务中,离歌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那天在会上选择坚持,现在应该已经在开讴萨了,说不定也……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一张照片,做出毫无根据虚无缥缈的判断,甚至要为此把责任抛在脑后。
——这不是布里吉特学院的副院长该做的事。
更何况。
是她主动选择离开的,不惜编造一个环环相扣的骗局,不惜与曾经讨厌的人合作。
那个八音盒,就是她为自己所留下的,最后的告别了。
——到此为止吧。
八音盒永不疲倦地歌唱着。
而她一遍又一遍对自己重复着早已明了的事实。
但即便如此,离歌还是下意识地插手了派遣人员的名单。
在调查开讴萨事件的主责之外,去查那辆离开的越野车的信息。
去查里面的人是谁,告诉我她做了什么,有没有受伤,身体怎么样,现在去了哪里,过得到底……
好不好?
*
——这个夏天什么时候会过去呢?
阿莱塔也在想。
她昏昏欲睡地躺在放平的座位上,漫无边际地望着上方,天蓝色的伞面像天空一般。
为什么不看真正的天空呢?
因为实在是太热啦!
她们已经在这条公路上堵了三个小时,车轮只前进了不到十米!
大太阳晒呀晒,在车里开空调也觉得烦闷,索性打开敞篷顶透气,听着周围的人闲聊。
逐西漠靠在她身边,也躲在阴凉的大伞下。
时不时摸摸身边少女的头发,捏捏脸颊,或者拉过手来牵一牵,以及超绝不经意地——
“你今天已经是第五次摸我的脉搏了。”
阿莱塔倦怠地叹了口气,
“没有必要……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呢。”
逐西漠握着她的手腕不放,感受到微弱却稳定的脉动,才笑着应了一声。
阿莱塔近几日大半天都在昏睡,精神越来越差了,即使在夏天,体温也凉得惊人。
那闭上眼睛睡觉的模样,更是安静得近乎……沉眠在冰棺里的幻影。
阿莱塔不知道,逐西漠也不会告诉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自己会忍不住凑近去听她的心跳声,确认她还活生生地在自己身边。
“毕竟阿莱塔很凉快嘛,天气又这么热。”
逐西漠笑着岔开话题,
“看来还要堵很久的样子,早知道我们就换个目的地了。”
“不行不行——”
阿莱塔拉长声音表示抗议,
“我就是要去这里。”
她指了指车载地图上的某个点,
“这里是附近最有名的风铃店了,我要去,我想买!”
“遵命遵命~”
从上午堵到下午,车龙惰怠地挪动着,偶尔舒展,却又很快变得死气沉沉。
看来今天不仅到不了目的地,是连落脚点都不会有。
阿莱塔不敢相信竟然有疏通效率如此低下的官方,但事已至此,她选择睡觉,希望一觉醒来道路已经奇迹般地畅通无阻。
可惜她是被夜晚的满眼满路的车灯亮醒的,闭目前就在车附近的那棵行道树,如今仍然在不远处迎风招展。
而她的旅伴,此时也拉起她的手摇了摇,热情地问候道:
“晚上好,亲爱的阿莱塔小姐,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难道还有什么比睡了一觉还在原地踏步更悲伤的消息吗?
少女以控诉的眼神谴责逐西漠。
“好吧好吧。”逐西漠笑道,“好消息,交管部门发了通知,正在疏通中,很快就可以走了。坏消息,所谓的很快是指三天。”
“呜……怎么这样……”
“别伤心啦,至少时间明确了嘛,来抱抱~”
阿莱塔郁闷地用脑袋撞了撞逐西漠的胳膊,
“——我现在很想无理取闹!”
“那要怎么无理取闹呢?”
“咬你!”
“爱咬人的猫是坏猫。”
这么说着的人,却把手伸到阿莱塔眼前,对她眨眨眼睛,
“不过,请吧。”
阿莱塔张嘴。
阿莱塔闭嘴。
阿莱塔瞪了逐西漠一眼,把后者的手按下来,使劲拍了两下手背以示惩罚,又犹豫了一会儿,轻轻地摸了摸。
车顶灯昏黄的光线洒落下来,少女垂眸低头的模样如轻薄的白瓷像。
逐西漠下意识俯身把她抱住,亲了亲少女柔软的发丝。
“……不准突然抱过来,热。”
“晚上不热了,可以抱~”
“……也不准撒娇。”
“好吧,那我就无理取闹地要抱抱。”
“——当然也不准用我的话来堵我。”
逐西漠忍俊不禁,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阿莱塔的规矩好多,每一条都违规的话,是不是就管不过来了?”
话音未落,怀里的少女如没有骨头一般滑了出去,顺手按下开门键,从座位上丝滑地流下了车,再对着逐西漠得意地扬起眉,
“那就不给你违规的机会!”
凉爽的夜风拂过,让阿莱塔一整天都昏沉沉的精神清醒了少许,环顾四周,发现公路上热闹的很。
大部分乘客都出来透气,车灯一路亮得周围明晃晃。聊天的打牌的喝饮料干杯的,拿出音响唱歌的,甚至有在公路外的平地上直接开始做饭的!
阿莱塔大为震撼,你们怎么都很熟练的样子啊!
隔壁车的夫妻俩见阿莱塔一脸震惊的模样,便安慰她说这是常有的事,都来开讴萨了,小妹妹你要习惯,群露卡算是还可以,顶多就堵一个星期吧,时间长了会有直升飞机来送生活用品的,就当野外露营了。
阿莱塔:“……”
该夸政府真贴心,还是人民的心理素质真强大?
好在逐西漠很可靠,她们的后备箱里物资丰富得可以开小卖铺。
晚餐过后夜色渐深,但人群完全没有歇息的意思。
隔壁车的阿姨抱着一把蓝珀琴,坐到车前盖上自弹自唱,阿莱塔也爬上车前盖听她唱歌。
轻快又俏皮的旋律,像是一个明媚可爱的童话。
阿姨说她唱的也是一首群露卡人耳熟能详的民谣,名字叫《落日与猫猫集会》,是妈妈的妈妈就传下来的,哄孩子的歌。
逐西漠就把阿莱塔搂过来说,那这个孩子正不高兴呢,麻烦您帮忙哄哄她吧。
阿莱塔立刻肘击逐西漠!
哪有哪有哪有!你不要乱讲啊!
阿姨大笑,
“行啊!这个小妹妹今天一整天都在睡觉吧?白天人影都见不着。这样不行哦,太不健康了!反正还要堵好几天车,来,阿姨教你弹这首歌吧!”
阿莱塔无法拒绝。
但是逐西漠还是好讨厌,哼!
车队以蜗牛的速度向前移动着。
阿莱塔开始学习弹唱《落日与猫猫集会》,专心致志地学新知识,精神反而好了不少。
她以前终归也算个吉他爱好者,虽然对蓝珀琴很陌生,但弦乐器的相通性,还是让她学了一天就磕磕绊绊地顺下了曲子。
阿姨和她丈夫夸得她简直跟天才似的,阿莱塔很不好意思,抱着那把小巧的蓝珀琴弹来弹去,只弹给逐西漠听。
但是自己在学习逐西漠一个人无所事事,不可以!
逐西漠对此有冤要申,
“没有无所事事地闲着哦,那位阿姨的丈夫也在教我编帽子,你看——”
她给阿莱塔展示她的半成品:
一个用纤细柔韧的干草编织而成,纹理细腻而精致的草帽,帽檐还没有完成,而帽顶周围编入了漂亮的压花花材。
“还,挺好看的。”
阿莱塔先是别扭地夸了一句,但很快反思自己不够客观,于是又补充道,
“……其实是非常好看。你很厉害哦,刚刚学就编这么好。完全是可以当奢侈品卖的程度吧。”
“谢谢夸奖,不过我不想卖,是给你的呀。”
逐西漠把草帽放在少女头上比划了几下,决定加上更有特色的点缀。
“唔、我一个人戴会不好意思,你也自己编一个,不然我不戴。”
“好的~”
只要有事可做,时间就过得飞快。
三天后,车载广播里传来十分钟后通车的通知,过了一会儿,隔壁车的阿姨手一挥,喊道:
“小妹妹,那把琴就留给你了哈,不用还了!”
阿莱塔刚要拒绝,阿姨就预判到了她的话,再次喊道:
“我的琴多着呢!玩乐器的人手好几把琴,想买新的又舍不得丢旧的,没地方放!反正我送你了,别丢了就行!”
堵塞放开,车流终于醒来,一辆辆车开始启动,前进,踩下油门,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阿莱塔道谢后不久,那对夫妻的车很快就消失在车流中。
车窗玻璃重新升起,阿莱塔拨弄琴弦,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一点小小的惆怅,
“我还没有学到可以弹给老师听的程度呢……”然后人就走了。
逐西漠表示评委的职责自己可以胜任,
“你弹给我听就好,我帮你看看水平有没有提升。”
阿莱塔扭过头,余光瞟了一眼逐西漠,“可是无论我弹成什么样你都会夸我,有滤镜,不客观!”
“哎呀……”
这确实不是能靠主观意志解决的问题呢。
*
阿莱塔感觉自己最近似乎做了很多梦,但是醒来后却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只隐隐约约有种丧失感。
有时候弹着琴忽然就睡着了,睁眼时发现琴端端正正放在一旁,自己靠在逐西漠怀里,而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
逐西漠望着她微笑,窗外的风声轻柔得像叹息,
“睡得很香呢,做了什么美梦吗?”
“……不记得了……但是,好像有种大冒险后休息的感觉……应该很开心吧。”
阿莱塔轻轻地说,也笑了一下,等待着力气缓缓注回到虚软的肢体中。
日子就在睡觉做梦,醒来弹琴,和逐西漠聊天之间,循环了几天,阿莱塔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能顺顺利利地边弹边唱了。
哇哦,这简直是史诗级进步!
她立刻精神起来,迫不及待地想检验一下。
选了一个日落温暖霞光绚烂的日子(因为《落日与猫猫集会》就应该在傍晚的时候唱嘛),戴上逐西漠倾情赞助的高定草帽,又在侧面插了一簇小花束。
再背着心爱的蓝珀琴,走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最后试了试音——开唱!
嗒、嗒、嗒——
手指敲出音符,旋律开始流动。
落日挥洒下橘粉色的光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跃动。
一只两只三只……很多只不同颜色的猫咪,从房檐走过,从墙头跳下,从草丛中钻出,都赶来参加每月一次的集会。
已经是有莲花味道的夏天啦,你的皮毛还没有换好吗?
我看到了莲叶底下躲着小鱼,明天一起去抓吧?
太阳落山后我要埋伏家里的老鼠,因为那个害怕的小孩子太吵闹了呀!
肃静肃静!今天会议的主题是,歪脖子树旁边那家人的猫走丢了,悬赏一整条腊肉找猫!
要蹭饭要吃肉,要把笨猫打一顿赶回去!
喵喵喵喵!
其实,那并不算是非常精湛的蓝珀琴弹奏表演,时间还是太短了,练习只能在大量的昏睡之间求生。
歌词也没有完全记住,忘词了就自己发挥,用哼唱糊弄过最绕口的地方。
但是歌手实在是太开心啦。
交错的脚步,亮丽的衣角飘扬。
从弹奏时起身姿就在摇摆,对每个路过的人回以灿烂的笑颜。
清透的嗓音里,仿佛真的能看到一群无忧无虑的猫咪在夏日的夕阳里开大会,互相蹭蹭间,交流了不为人类所知的大秘密。
渐渐有人停下匆匆的脚步,驻足聆听,想将纸币投进容器里,走来走去却发现歌手面前空无一物。
另一位路人上前,贡献出了自己的纸袋,和纸袋里的打赏钞票。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掌声越来越响,纸袋从干瘪变得鼓鼓囊囊。
歌手站在最高最高的台阶上,将帽子上的小花束甩向喝彩的人群,还有一个个伴着笑声的飞吻。
其中一个落向角落里,那个戴着同款花朵草帽的人。
——她在对她微笑,轻轻地回以手指触唇的吻。
自己真的有弹得那么好,有资格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吗?
阿莱塔不知道。
但是她现在真的特别开心,脚步踩在地面,都好像是行走在云朵之上。
她想起很久之前,刚刚到零海市的时候,她在服装店打工,一个人包揽了收银员售货员和乐手的业务,抱着六弦琴在外边唱歌揽客,还在因为加工资而快乐。
想起后来迫不及待地奔向零海市的核心区,误入黑心老板的拍卖行。
想起在拍卖行里混日子,混着混着,再次见到了那个把自己带回零海市的金发大姐姐。
“…………”
《落日与猫猫集会》结束了。
她在观众的掌声里明媚地笑着,想着再来一首吧,于是再次拨动琴弦。
开口时,却下意识地唱出熟悉的旋律。
——那首她为了完美地录进八音盒,曾练习了很多很多遍的歌。
……
【曾与你同行在
天海交汇的镜空
见证星群从喧嚣到沉寂
这是否为爱呢
如果仍然是未知的谜
就让它悬在风里
正在到来正在离去】
想见你。
要是你在这里就好了。
其实为了唱好这首歌我学了好久,没有能当面让你欣赏简直是一大遗憾。
……
【你知道吧
顷刻到来的季雨
又将匆匆分离散聚
……
我知道的
即便穿透云层
星色也像答案一般
忽近忽远】
想见你。
虽然明明是不想让你看到这个样子才离开的。
【请别害怕——
夏风沉没之前
我的羽翼尚未坠落】
事到如今却又反复无常,不切实际地幻想,幻想前往终点之前你可以握着我的手。
【请拥抱我——
在余音未熄的边际
问候 道别】
这实在太过分了对不对?
本来就是应该、应该在好好道别之后,就祝福你未来一切都好,然后就不要再见。
我想在你心中永远是最好的样子(好吧其实我有亿点点坏)。
我不想你讨厌我,不想你因为我而难过。
……
【深空中我会用
金蓝色的语言呼唤你
千遍万遍
一霎一息须臾的梦醒之间
让灿烂清澈的祝愿开满
你黎明前的远野】
可是,我还是好想见你。
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幸福的时光是从遇见你开始的。
如果结束前能再遇到你。
……
【这场相遇不需要终局来定义
漫长旅途 残梦生灭
只是刹那飞坠的电光
只是一瞬无解的奇迹】
——我想,那也一定是世界赠予我的,让这段异世界旅程,最了无遗憾的奇迹。
*
蓝珠警方不愿意对协会公开内部资料,但调查专员在走访酒馆斗殴事件的证人,和追车的部分参与者后,一路追着越野车的行踪去查,还是传回了照片。
离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趴在吧台上睡觉的侧脸属于谁。
但传回的不只有照片,还有一份对越野车及其乘客的调查报告。
汇报里,那个少女下车活动的频率越来越低,精神状态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