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没有时间了。
离歌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另一个念头在同一时间升起，瞬间就占据了全部脑海：
——我必须去找她。
夏日一刻也不停歇地烧灼着绷紧的时间弦，近乎熔断。
而洛水飞鸿在某个凌晨接到了离歌·铭风的通讯，还以为是协会出了重大问题，结果离歌·铭风一开口就是：
帮我代班，我要去群露卡。
洛水飞鸿平静地断掉通讯，过了三分钟，再次回拨过去，
“你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所以才会说胡话。现在有没有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
影像里，那个眼底青黑的金发女人说，
“我已经把能提前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学院和秘银那边——”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洛水飞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现在四院里能主事的人只有我们两个，你不在，我同时需要面对内外的压力，决策的反应速度会立刻慢下来。我不想费太多口舌去说服那些各怀鬼胎的人，而且艾卡狄亚始终是革新而广阔的代表。你身为普拉菲忒院长钦定的继承人，现在也是副院长，要在这种时刻，把属于布里吉特承担的责任，推给别人？”
“……我会24小时保持联系，而且很快回来。”
“很快是多久？什么事重要到你非要在这个关头离开？”
离歌轻轻吸了一口气，才能勉强平静地，将那几个字缓缓吐出，
“阿莱塔，她……她快走了。”
洛水飞鸿一愣。
这个名字，属于那天晚上在艾卡狄亚学院外遇到的那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孩子。同时也是前段时间，用一个谣言把协会和珐列都骗得团团转的罪魁祸首。
想起离歌和那个少女在月光下踏雪离开的背影，洛水飞鸿沉默片刻，有点嘲讽地笑了一声，
“……难怪。之前你为异界召唤物的流言大费周章，结果白跑一趟，回来后人家自己走了，消息还是你压下来的。现在还要去找人，有这个必要吗？”
离歌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闭了闭眼，
“洛水飞鸿院长，我——拜托你。”
虚弱到能被微风吹散的声音，从终端中融入空气，消失无形。
往日的骄傲，如今变成一根根锋利的刺，深深扎进心里的痛苦，终于还是溢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哽咽。
“……”
洛水飞鸿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人类的躯体感同身受地触及了悲伤，但她更多的是讶异和不解。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洛水飞鸿问道，
“你知道她离开就是不想留在你身边吧？更何况，即使你去了，以她的情况……”
她又真的等得到你吗？
就算找到了，你做的一切，也注定是无用功。
洛水飞鸿咽下了后续的话，因为她看到离歌了然的表情，和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人类是生命短暂而脆弱的存在，一次的遗憾便会伴随终生。
离歌·铭风，再怎么麻烦的小鬼，也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果自己的年龄算上不是人类时的岁月，她甚至还不到自己的零头。
如果错过会很痛苦吧。
可说不定没有错过反而会更痛苦。
“……有些安排还是得重新讨论，你自己拍板定下来可不行。”
从凌晨商讨到天光大亮，将接下来的方向大致敲定下来。
离歌即将挂断通讯整装出发，却听洛水飞鸿轻轻地问了一句，
“她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离歌一怔，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对这份感情下一个明确的定义。
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不知道从何而起的……
从一个金主与包养对象的玩笑开始，以金主与包养对象的借口强留。
如果阿莱塔没有离开，她们大概率就这样模模糊糊地相处下去，这里会是她的家。
可是如今……
即使如今。
已经没有理清楚的必要了。
离歌只想顺从自己此刻最迫切的心情——去见她。
*
阿莱塔又在做梦。
这次和以前的梦都不一样，并不是某些她从未经历过的光怪陆离的冒险，而像是提醒般的，重演着曾经发生的那些事。
从旅途的现在，溯游而上。
宁静的冰面化为无穷无尽的海，她从星辰的倒影开出的花朵中，隐约看到了一路上她遇见过的风景。
“……”
这时候来走马灯？！
不行不行！
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没弄好呢！
阿莱塔惊醒，立刻把逐西漠支开，让她去银行存自己在街头表演收到的打赏。
而后自己一个人匆忙买好信封贺卡，把提前买好的促清醒药片一口闷掉，这才满意地开始自己伟大的：
——虽然并没有什么自己的遗产（全是别人给的）的遗产分配计划！
她得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因为逐西漠现在太黏人了，她必须要趁逐西漠出去帮她存钱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
否则要是被逐西漠提前发现了，阿莱塔觉得自己会羞耻到想撞墙。
首先，打开一个信封，放入：
「在赌场十连胜中获得的支票×1」
「玛洛奇亚修女赠送的信用卡×1」
「废弃剧院的合影照片×1」
阿莱塔拿起自己因为手指无力，自从那天街头表演后就几乎没有再碰过的蓝珀琴，将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琴弦与琴枕的夹缝里。
接下来，开始绘制贺卡。
这一张，是给逐西漠的。
动笔之前，阿莱塔想起最早最早见面的时候。
这个黑心肝的家伙自称私生粉，自称收藏了所有黑猫名片，竟然还用照片恐吓自己，实在可恶！
……那时候可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成为自己最后的旅伴啊。
虽然确实是个很能惹事的家伙，但她选择辞职一直陪着自己到最后，一路上都承蒙她照顾了许多。
旅途结束后，她自己一个人又会去哪里呢？
而阿莱塔却没有什么能回报她的……
也不是，并不是完全没有。
一想到自己早有准备的先见之明，阿莱塔就忍不住得意地翘起嘴角，笔下的图案也落下最后一笔：
【一只黑猫与一只灰色的猫，在车顶上击爪，碰撞出小星星。】
嗯哼哼，绝无仅有的独家定制款黑猫名片，逐西漠不满意简直天理难容！
她翻过贺卡，仔仔细细地写下四句话：
「支票账户是你的信息，只属于你。
银行卡里的，虽然提前和修女说过了，她说我可以随意支配，可是，我自己存进去的钱还是只占一点点，所以实在不行的话再用吧，也是你的。
越野车、照片、柚子花特产、蓝珀琴……和我们的旅行有关的一切，无论是我现在想到还是没想到的，都是你的。
另：早说了你应该许愿发大财的！哈哈！」
阿莱塔欣赏完，把贺卡也塞进缝隙里，继续画下一张。
这张，是给离歌的。
笔尖顺滑的不可思议，仅仅几分钟后，黑色与金红色的两只小猫咪坐在窗台上，竖起的尾巴轻轻碰着，一起仰头看着窗外。
“……”
本来应该是，一起仰头看着窗外屋檐下摇晃的风铃。
但阿莱塔无意识地咬住笔头，她不想随便画一个普通的风铃，她想画一个和离歌很像的风铃。
然后，把这张贺卡，和真正的风铃放在一起，送给那个人。
这是那天她们在窗户边看雨时，自己说过的话。
……也算是约定吧？
虽然已经没法当面交给她了。
所以还得拜托一下逐西漠。
异能者协会最近肯定不清闲，离歌现在肯定很忙。
如果之后离歌有时间了。
如果她真的有找过来的话，逐西漠会转交给她的。
如果没有……就丢掉吧。
咚咚——
有人轻轻地敲了敲车窗。
阿莱塔抬头，看到逐西漠笑着对她晃了晃手里的蛋糕，赶紧把东西全部收起来，
“你回来啦！有帮我把钱存进银行吗？”
“当然啦，财迷猫小姐。”
“那我们离那个风铃店还有多远呢？”
“顶多明天中午就到了。蛋糕好吃吗？”
“很好吃~”
深夜，逐西漠已经睡着了，阿莱塔拿出那张猫咪看风铃的贺卡，笔尖几度迟疑，想写点什么。
最终，她还是搁下了笔，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写不出来。
次日上午，天气晴朗而空明。
阿莱塔头一次起的比逐西漠早，很骄傲地叫醒了她，还给了她一个早安的抱抱。
虽然其实是药物作用根本没睡，但反正眼睛闭过了，四舍五入等于睡了！
逐西漠专注地凝望着今天异常兴奋的阿莱塔，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只是回抱着她，在少女单薄的肩膀上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忽然说：
“阿莱塔，你不是问我，对着天灯许了什么愿望吗？”
“怎么啦？之前还神神秘秘的，现在又要告诉我你的小秘密？但是我都已经生过气了。”
“……嗯。对不起哦，那时候我、我——”
逐西漠的喉咙无法抑制地哽住了，停了一会儿，才能继续道，
“那时候我不太清醒，还赌气呢，呵呵。其实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放水灯时的愿望可以实现。
“希望你，一生幸福，没有遗憾，能得到一个……美丽的结局。”
阿莱塔猛地咬住嘴唇。
怀里的少女轻轻颤抖着，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逐西漠听到她的声音，仍然轻快又洒脱，
“好吧，那我也告诉你，我也有礼物送给你，但是要以后再看，不准在我面前打开。
“然后，我还有一个委托要交给你。等下去风铃店，我买下来的东西，你要帮我保管。如果能遇见离歌的话，就交给她……”
一声声细致的叮嘱声里，越野车终于到达最后的目的地。
阿莱塔远远就听到了风里的铃声，店门口的架子上，一个个圆轮风铃旋转着，光从圆心向外蔓延，一枚枚立体而虚幻的花与星，转瞬绽放又闪灭。
她拿着贺卡与笔，在如迷宫般的风铃屋里行走。
每一个风铃都很漂亮，材质多样，造型各异，但是，这都不是她想要找的，最特别的，和那个人最为相似的……
叮铃铃——
并非无规律的碎音，而是每个精心调校后的音符，在风的律动中自然碰撞出的乐章。
阿莱塔停住脚步，绕过一个拐角，她一眼就看到了屋内最深处，侧门的旁边，挂在窗前的那个风铃。
四条细线自最上方的红玛瑙珠延伸而出，束紧淡金色的大环，枫红色的玛瑙片在四个方向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短音。
第二圈小环下，一个个金属铃铛排列整齐，大部分都沉默地挂着。
而正在奏响的主旋律，清冷而悠远的乐声，来自垂在最下方的八棱筒和弦风铃。
轻盈的风帆随着气流摇摆，一次又一次地敲响筒内的金属管。
偶尔风声微烈，就会有更多的小环铃铛加入和声，宁静的旋律便流动起来。
多么美丽而巧妙的艺术品啊。
阿莱塔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那个人自由的风能够随心所欲地演奏起面前的风铃，让不同的乐声在风中和鸣。
她在自助付款机上刷完金额，却在怎么漂亮地取下来打包时犯了难。
“我……”
她想说，我要买这个，帮我打包，老板在不在呀？
侧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一阵突然扑进来的风，猛烈地撞响屋内的所有风铃。
叮铃铃铃铃——
阿莱塔回头。
正午明媚的阳光从敞开的门里倾泻一地，映入她讶异的眼眸里。
——来人的发丝却比阳光更耀眼，更灿烈。
耳畔铃声作响。
而她忘记了发出声音。
只能任由那个风尘仆仆的人疾步向前，将她用力地、迫切地，拥入怀里。
原先默然不语的铃铛，在激荡的风中震动不息。
是幻觉吗？
阿莱塔有点晕眩地想。
再怎么说，如今这种复杂的局势下，身为异能者协会的重要领袖之一，离歌·铭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是幻觉吗？
离歌近乎迷茫地想。
曾恐惧过无数次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现在还温暖的、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
她忍不住再次用力搂紧，仿佛这样幻觉就不会流失。
阿莱塔忍不住呜了一声。
肩膀有点痛啊！不是幻觉！
拥抱的力度在她出声的刹那就慌乱地松懈，却又以不至于疼痛的程度再次抱紧。
怀里的少女却同样使劲地回抱了她，然后抬起手，抚摸过金沙般美丽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那绷紧的后背。
“阿莱塔！！”
一声焦急的呼唤，和脚步声一起从正门处迅速靠近。
却在主人看清屋内的场景后，突兀地停了下来。
“我没事——”
阿莱塔喊道。
听到动静就第一时间赶来的逐西漠松了一口气，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没事就好。”
她说，看向另一个自己也很熟悉的人，
“……离歌副院长竟然能在这时候赶过来啊，真的是，很幸运呢。”
没等离歌回应，她将目光轻轻地落在少女身上，
“阿莱塔，愿望算是实现了吧，开心吗？”
阿莱塔点了点头。
“所以东西应该也不需要我转交了？”
少女再次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可以去拆礼物了吗？”
少女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
“——那，再见了，阿莱塔。”
“……”
曾经在零海市深夜的广场上，在旧仓库里谈判时，偶然目睹到的死寂眼神，在这一瞬间划过脑海。
想说再见的话语，到嘴边就变成了：
“逐西漠，短时间内，不准你再见到我。”
逐西漠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好的，我尽量。”
短时间是多久呢？
这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她大概要用很漫长的时间去回答吧。
风铃折射着日光，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阿莱塔拉着离歌的手，在错落悬挂的铃声之间穿行。
“……阿莱塔，路上玩得开心吗？”
“开心！人生第一次长途旅行，很难得的体验呢，遇到很多很好的人，当然，还是最喜欢你。”
“逐西漠有好好照顾你吗？”
“嗯，要是没有她，我应该等不到再见到你了吧。”
离歌握住阿莱塔的手一下就变紧了，
“还有、多少时间。”
“……没有了。”
阿莱塔说。
她在那个风铃前止步，抬头认真地注视着离歌，想问她为什么会来呢？我都已经为了把你骗走方便跑路撒了一个天大的谎了，这很坏；而且现在你从零海市过来也肯定很麻烦吧，现在来了其实也只能……
“——对不起。”
颤抖到几乎不成型的声音，惊痛、绝望、濒临崩塌，
“要是我能更早一点找到你就好了！”
如果我能更早的遇到你。
如果能早点知道你的情况。
如果有更多的时间去找。
说不定会有能救你的——
“……”
阿莱塔闭了闭酸涩的眼眸，再抬眼时压下所有泪意，
“大姐姐你也太固执了吧？明明我离开就是不想让你难过的，但是这下你可要眼睁睁看着我走了。怎么办呀？”
离歌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只能仓皇地捧起少女的脸，面颊相贴，想将自己的温暖传递到那越来越冰凉的身体。
但是没关系，完美的告别留言让最懂人心的天才美少女来说吧。
“你看——”
阿莱塔将手指向自己一眼就选定的风铃，
“这个风铃像不像你？这是我本来为你准备的礼物，是你找到我的奖励哦。”
“不过呢，就算我自私一下吧。我一直都想你，非常非常想念你。即使知道你来到这里肯定很辛苦。
“可是——刚才看到你的那一秒，简直是奇迹一样，我好开心！”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脸颊上。
偷袭成功的少女仰起脸，对她微笑，狡黠的模样一如既往。
笑一笑吧。
那双黄昏色的眼睛在说。
声音在渐渐宁静的风声里低语。
——此时此刻，最值得开心的就是最初和最后都见到最想见的人了哦。
然后带着不一定甜蜜但一定美丽的时光继续走吧。
我仍然会是你生命里的一部分，直到再见那天。
……
……
……
你一无所觉地捧起了我的心
蝴蝶振翅
从指缝游出
我想那是一片比霜更暖的白
扑簌簌
扑簌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