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感觉我们跑路得有点轻松过头啊,惹了那么大的事,都快过去两天了,好像也没有人追过来……”
“就是因为太乱了,上面都在急着怎么甩锅和打击对手,一时半会顾不上我们哦,反正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抓不抓我们作用不大~??”
“嗯……那你的前同事那边还会不会追过来呢?”
“他们啊,更是自顾不暇,报复很重要,但活着更要紧呀~??”
“那就好,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殉情也无所谓,只要是和阿莱塔在一起~??”
……似乎不太对劲。
阿莱塔狐疑地盯着自己的旅伴,
“昨天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很愉悦?你最近心情很好吗?”
“是这样吗?”
逐西漠笑弯了眼睛,用轻飘飘的、仿佛云朵飘在半空中似的语调回答道,
“不过确实呢,我的心情确实很好哦~☆”
“…………”
阿莱塔尝试理解。
漂亮地摆脱了纠缠不休的前同事,这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事,嗯,也算是合理吧。
她翻开地图,规划下一个目的地,按照最初的路线,下个目标离蓝珠市不远,可现在这个情况……
还是离是非之地远点吧,千万不要再被「破晓运动」缠上。
她用笔顶戳着脸颊思考。
酒馆的客人好像说过,最近开讴萨要举行莲灯节了。
莲灯节是开讴萨这个国家最热闹的传统节日,除了首都蓝珠因为公投原因氛围比较紧张,其余大部分区市都在忙着准备庆典。
来都来了,地区的特色绝对不能错过。
但是去哪个区玩比较好呢?
一般来说,过节的话应该去最著名的旅游城市,最好还要离蓝珠远远的。
但她搜索了一下距离,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车程更近的地点。
“我们接下来去过莲灯节吧,听说这个节日会很热闹。”
阿莱塔向逐西漠展示出终端上的照片,是一个飘满莲花灯的湖泊,倒映着夜空中璀璨的烟花,
“向群露卡区全速前进!而且这个名字还是天上莲花的意思,感觉好漂亮,和节日的名字也很搭呢!”
群露卡很美,也不是特别远……自己应该还有时间去到那里吧?
*
逐西漠明显感觉阿莱塔的睡眠时间变长了。
一天之中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精神,只有下午到晚上的时候比较有活力。
而阿莱塔的说法是,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天气太热人就是会懒洋洋的。
什么?你说你不这样吗?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而且我可是来自异世界的神秘美少女!
逐西漠不置可否,只是陪着她在车上或房间里度过的时间增加了。
某天晚上,她们在途中的一处小镇上落脚,阿莱塔跃跃欲试地打算跟着当地人去集体跳火夜泳的地方看看。
那时逐西漠靠在门边,拆了半天的棒棒糖糖纸,似乎很不经意地说:
“既然很容易累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不要啦。”阿莱塔摇头,“虽然目的地已经决定了,但是路上的风景也不能错过啊。反正我这几天也有点失眠,太早了不想睡觉,我要去看!而且人家都邀请我了诶。”
她本来只是坐在旅馆附近的花园里,随取随用地拿花花草草玩占卜游戏。
随着午后散心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一对小情侣手挽着手路过,恋情的甜蜜气息在仲夏夜清爽的空气中悄然生发。
世界是爱情鸟们展露歌喉的舞台,而路边偶然邂逅的,如女巫般神秘而美丽的占卜师小姐,则被迫成为了舞台道具。
阿莱塔:“……”
秉持着不想扫兴的念头,她还是以小情侣手腕上的花环为起占道具,编了一通煞有介事的漂亮话,得到这对恋人如愿以偿的笑脸和打赏,还有众人兴致勃勃的围观。
生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做了起来。
逐西漠几次想叫她离开,不过阿莱塔搓搓手指,表示钱不赚白不赚。
小镇居民十分热情,派出镇上最好看的小伙子,红着脸邀请她去参加今晚的五月集会,在莲灯节到来之前,他们已经提早开始起舞庆祝。
大家七嘴八舌的劝说和笑声,淹没了旅伴不太赞同的低语,阿莱塔看着少男羞涩俊俏的笑脸,盛情难却,于是点了点头。
回去旅馆的时候,阿莱塔再次绕道银行存款。
逐西漠问,怎么最近好像很喜欢赚钱啦?明明没有操心的必要的,就算修女的银行卡没法用了,还有我呀。
少女点点头说,那当然,我给予你赚钱养我的资格。不过攒钱是我的爱好,只是之前你没有发现而已,钞票还是要多多益善哦。
其实逐西漠还想问点别的。
但直到阿莱塔准备出门前,她也只是提醒说,疲倦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可是我已经答应邀请了。
阿莱塔着重强调说,而且眼前的风景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而且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多无聊啊!”
“不是一个人啊,我陪你……”
“——那样不够!”
阿莱塔下意识喊出了声。
逐西漠扯糖纸的动作顿住。
阿莱塔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补救,
“我是说、我喜欢热闹的地方,那里会有很多人啊,也有很多好看的小姐姐小哥哥……啊、当然你也很好看,但是、我……我在酒馆里养成习惯了,和遇到的不同的人玩很有意思呀。嗯……一起去吧。”
她的声音冷静下来,微笑道:“我们一起去吧,逐西漠。”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时而干燥得让人发慌,时而潮湿得令人窒息。
逐西漠静静地注视着她,走过来,握住阿莱塔的手,将剥好的棒棒糖放进少女的口中。
咽下所有担忧的话语,她也轻轻地笑起来,
“……我知道了,想去的话我当然一起。但是和别人玩的时候也不要忘记你亲爱的旅伴哦。”
“嗯!”
阿莱塔用力点头,像是要把刚才瞬间涌上喉咙的焦躁感全部甩得干干净净,
“哈哈、话说回来,你这两天说话的语气怎么不飘了?我本来都习惯了呢!”
“诶~阿莱塔想知道为什么吗?”
逐西漠笑着捏捏她的脸蛋,
“就当作短暂高峰体验后的低谷时期好啦~??”
“我们前两天的极限逃亡就让你那么回味无穷嘛……”
少女对恶趣味旅伴的抱怨伴随着两人几乎同步的脚步声远去了。
*
她对自己的评价,从来不是坚强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很情绪化,遇到挫折会哭,有一点矫情,有一点脆弱,喜欢向信任的人撒娇,有时候很不讲理,却又希望被不分缘由地溺爱。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无比地确定,自己当然有很多闪闪发光的地方。
她聪明自信独立爱学习适应能力超级优秀,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从不轻易放弃,从不坐以待毙,总是在主动出击。
从穿越异世界也把小日子过得不错来看,她觉得自己客观上应该也算得上坚韧吧。
……但还是太有限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即将触及到理智的边界。客观上的“应该”,几乎快要被主观上的“不知所措”冲破了。
即使早就有迎接结局的准备。
可是一瞬间的结束与漫长的煎熬差别那么大。
站在春天来临时的海冰之上,听着噼里啪啦的冰裂声,直到终于只剩下巴掌大的落脚点。
有时她感觉手很冰冷,像已经伸进了水中,跳进去的冲动就会大声地召唤她;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蹲在冰面上,注视着海的倒影,等着冰自然消融的那天,自己也像泪水一样融入海水里。
用恐惧这个词形容太干瘪了。
她正身处在一场不均匀的“流失”之中。
每分每秒,开始思考就开始膨胀鼓动,她必须让自己陷入另一种快乐的轻飘飘的膨胀中,在后者的包裹下,近乎无知无觉地度过时间。
她们正行驶在去群露卡的路上。
道路旁边的野花,掠过的飞鸟,偶遇的陌生人。
她所拥有的好奇心,追逐着新鲜感,再兑入别人的快乐。
搅和搅和,就变成她每天清醒时必然摄入的养分。
冲突到来的前一天,她们已经非常接近群露卡了。
她和前几天一样,兴致一来就随机拉上一个好看的路人,在当地玩过短暂的时间。
偶尔也会不小心遇到麻烦的家伙,她通常都能自己摆脱,实在解决不了就会呼叫逐西漠!
后者漫不经心地上前,时常一句话都不用多说,对面就自觉地放弃了。
可是她这几天的表情好像都不是很开心?散漫的笑脸下,是有意压下话头的克制。
每当阿莱塔在车上醒来,会偏头看看逐西漠的神情,觉得自己好像冷落了重要的旅伴,不想让她寂寞,想和之前一样轻松地聊聊天。
但是阿莱塔又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逐西漠提出一些她现在没办法改变的建议,害怕被问到一些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其实阿莱塔是知道的。
那些没有必要赚的外快,没有必要的过度社交,没有必要的熬夜……以及没有必要的争吵。
那一天晚上,她将自己埋进被子,一如既往地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勉强入睡,再醒来,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输液管将透明的药水输送进身体里,她插针的左手放在被子里,却好像被冻僵似的冷,另一边的右手却很温暖,因为有人一直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察觉到她睁眼,逐西漠抬起头,眼底有着一夜未眠带来的淡青色痕迹,眼神却在对视的瞬间骤然明亮起来。
“阿莱塔?”
她微笑着说,伸手抚上少女的脸颊,语气尽量轻松,“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女幅度很小地摇了摇脑袋,视线飘向病房里的时钟。
逐西漠会意,握着的手更紧了些,“你前天睡着了,一直到昨天下午都没有醒,所以我把你送到医院了,别担心……医生说好好休息就行,在这住两天我们再走。”
“……”
阿莱塔眨了眨眼睛,声音微弱却坚决,“不……现在就走。”
逐西漠沉默地注视着她。
阿莱塔再次重复道:“现在,就走。”
办完出院手续后,继续赶路。
因为距离不远,她们很快就进入了群露卡区。
次日就是莲灯节了,到处都张灯结彩,挨家挨户的门前都装饰着花花草草。
虽然时间有点紧,但终归是赶上了。
阿莱塔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她本质上也不是生病,只是像烛火一样,要一直烧到蜡烛完全消失,火焰才会真正熄灭。
在此之前,仍然会稳定地明亮着,偶尔因为烛芯爆燃而闪烁一下而已。
庆典当天,阿莱塔很早就换好逐西漠买的漂亮裙子,自己买来花材编织了两个花环,还将剩下的串成手链,一人一条地戴上。
“——好啦!”
阿莱塔快乐地在镜子前转了个圈,裙摆像喇叭花一样荡开,
“晚上就是庆典了,好期待呀!我们先去湖边,看烟花、不对,我们自己也要放!然后还有莲花灯船,篝火舞会……”
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庆典上要怎么玩,时不时看看窗外的万丈霞光。
太阳快点下山吧,好想快点去玩呀!
逐西漠坐在床边望着她。
阿莱塔很开心,开心得有点过头,比之前任何一次玩闹都要兴奋。
兴奋得让逐西漠有些……不安。
她想和恢复精神的阿莱塔一起,带着欢笑去体验她们想了一路的莲灯节。
可即使她很努力地提起嘴角,最终却只能扬起一个无力的弧度。
“阿莱塔。”
她说,忍耐已久的话语几乎悄无声息地滑出唇边,快得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我们不要去了,好吗?”
原本神情期冀的少女怔住了,不解地看向她,
“不去了……为什么?我们本来就是来过节的啊。”
“任何地方的庆典都会比较混乱的,你昨天才从医院里出来,你的身体——”
“别管这个——!!”
阿莱塔腾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大到将椅子撞开好一段距离,刺耳的哗啦声盖过了逐西漠的声音。
错乱的视线在窗外与逐西漠之间来回拉扯,阿莱塔焦躁地扯了扯裙子,语气勉强平静了一点,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不要担心。你看,你买的衣服这么漂亮,不在庆典上穿不是很浪费吗?还有我们的花环,我自己设计的,独二无三。我们去玩吧!本来、本来就是来玩的啊!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
“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去,但是……”
“——不准说但是!”
阿莱塔再次大声压住了旅伴的解释,她用力咬住嘴唇,猛地别开脸,声音越说越紧,越说越急促,
“你就是不想去是不是?你忘记了?你忘了最开始旅行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人生得意须尽欢!你不是最能理解我的旅伴吗?你之前从来不会这样管教我!现在是为什么?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她说得太过急切,太过用劲,像灯花在烛火中噼里啪啦地炸开,火星溅上靠近者的肌肤,滚烫的刺痛一直往深处钻进去。
逐西漠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是的,阿莱塔确实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反正都看得到终点了,现在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而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她想起来,自己说的是,那就让我待在你身边,见证到最后吧。
无视交警勒索,直接驾车冲卡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是当时的心情,却早已模糊了。
见证是旁观者的职责,但干涉不是。
自己最初非要加入阿莱塔一个人的毕业旅行,是因为有趣,无所谓过程也无所谓结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轻松洒脱的姿态已经维持不下去,想要介入,想要干涉,想要继续陪着你,想要更多地参与你的人生。
以至于惶恐的私心压过你的意志……甚至,不想知道旅途的终点。
这已经超过了旅伴的本分。
逐西漠想。
——我越界了。
可是她难以自制地回想起,不久前漫天飞舞的泡泡里,那句殉情的邀约。
——要是在那里一起结束就好了。
那样就不必面对阿莱塔的愤怒,不必面对不知何时到来的终局。
也不必面对……
某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她也并不打算想清楚的心情。
“……对不起。”
她现在只能说出这句话了。
少女揪着裙角的手怔然松懈了一瞬,下一秒又更用力地攥紧,
“……也不准说,对不起。”
“……”
昏黄的暮光笼罩着房间里的两人,晚风鼓起纱帘,在她们之间起起伏伏地飘动。
阿莱塔沉默地垂着脸,站在桌边一动也不动,如一株睡去的花。
用语言攻陷别人的心理防线是逐西漠的强项,可头一次,她感觉自己如此词穷。
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斩不断又理不清的涩意在心口翻涌着,将思绪堵死在喉咙里,挤得发痛。
她不能轻易开口,因为一开口就会克制不住地泄出来。
“阿莱塔……”
她强行要求自己笑了一下,
“刚才是我不好,走吧,我们去庆典。”
少女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别过脸,无言地点点头。
去湖边的路上,沿路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
手牵手散步的老人,骑自行车的情侣,一个摩托车带一家四口的家庭,玩滑板的孩子……皆是成群结队,看向身边之人时,脸上都是满满的幸福。
而两个人并排走在路边,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一片欢欣的气氛里安静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商业环游车上,有人探出头来对她们吹了个悠长的口哨,
“咻儿———
“莲灯节就别苦着脸啦,小姐姐们!快和好吧!要玩得开心啊!”
阿莱塔悄悄偏头看了看逐西漠,后者却突然止住了脚步,淡声道:
“就在这里分开吧,等结束了我会来找你的。你和之前一样去找别人玩就行,反正我在旁边,你也玩得不开心。”
阿莱塔一愣,
“我……”没有不开心。
但她的声音刚起了头,逐西漠就继续道:“……抱歉,我觉得暂时分开互相冷静一下也好。”
阿莱塔的话一下子就咽了下去。
她盯着逐西漠,但是后者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好。”
阿莱塔也没有问等会在哪里见,一扭头,直接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开始是小步走,很快变成大踏步,再然后奔跑起来。
夜风扑面而过,少女较劲似的拧起眉头,神情不肯示弱地,绷得紧紧的。
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分开?难道我刚才说的不对吗?已经到最后了,我只是想尽可能再多地、再多地高兴一下啊。
不然的话、时间越来越近了,我还能做什么呢!?
紧迫感扼住了胸腔,奋力迈出的双腿越来越迟缓。
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泊,她不算快地跑出了几百米,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
阿莱塔停下脚步,急促地喘息着。
不是的。
不应该问为什么。
我知道逐西漠的担忧是什么,知道我刚才的指责对她意味着什么。
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不知道,在这个没有家人的世界,我即将要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最后一丝霞光也隐没在深沉的暮色里。
阿莱塔缓缓蹲下身子,用双手遮住迷惘的眼眸。
有谁的目光轻轻颤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提起脚步,想向那边走去。
但在她动身之前,已经有人选择走近,蹲下来耐心地温声询问。
而少女过了好久才愿意放下手,微微侧过脸听对方说话,而后起身,接过后者递过来的烟花,一起向放烟花的平台走去。
“……”
她果然是非常、非常受欢迎的孩子,无论在哪里,都总是能吸引到别人的目光与爱意。
就算我没有成为她的旅伴,她的旅途也不会无聊,不会孤单。
多么可爱而且残酷的生命啊。
就像传说里热爱收集七色花朵的仲夏妖精。
那些自愿为祂献上头颅的花,就这样静静睡在祂的仓库里,等待着妖精漫不经心地一瞥。
是喜欢的,但不是必要的,因为祂拥有的花那么多,多到任何一个对祂来说都可有可无。
她静静地站着,任由潮汐在耳中涌动起伏。
*
“你在哭吗?”
陌生的少男说,
“别伤心啦。你一个人来的庆典吗?来玩的话要开心一点啊,别想让你难过的事情了”
阿莱塔闷闷地回答:“我没有哭。我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但想起逐西漠说分开的场景,阿莱塔心情更糟了,
“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打算自己玩。”
“我也是一个人。”
少男邀请道,
“要一起去放烟花吗?今天店里打折,我不小心买……”
阿莱塔站起来,偏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孩,他看起来比自己年龄还小,模样青涩又疏朗。
对方跟着她起身,在目光落到她脸上的瞬间呆住了,慢了半拍才接完自己本来的话,
“不小心……买多了。”
“谢谢你的同情,不过我不需要。”阿莱塔说,“我快要走了,祝你玩得开心。”
“不是同情!”
少男从愣怔回神,不由自主地坦白道,
“我妈妈爸爸自己去玩了,慊我碍事。我有一点……寂寞。”
阿莱塔微微一呆,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男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邀请道:
“一起去玩吧?人多就会更开心一点……你不要再难过了。”
“……”
阿莱塔想起自己的弟弟,虽然是同一时间出生的双胞胎,但因为自己受过伤,他的身体远比自己健康。
她在玩闹时,无论是吐槽她的离谱还是和她一起搞事,他永远陪在自己的身边。
是非常可靠帅气的一枚弟弟君呀。
但是偶尔对姐姐撒娇的时候也很可爱。
就当陪小朋友玩了。
她接过少男递过来的烟花束,露出笑脸,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夜色已然降临,湖边一个宽敞的平台已经被完全清空,所有带着礼花炮的人都聚集于此,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远处的沙滩上,一簇簇篝火环湖亮起,排列成莲花的形状。
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是群露卡的某种传统弦乐器,从湖的那边传递到这边,声音越来越大,就像水波荡漾开来。
灯火的莲花图案完全连上的瞬间,音乐也到了顶峰,倏尔静止。
同一时间,广场上无数个点火器喷出火星,将□□的引线点燃。
砰!
砰砰砰——
嗖————哗啦!!!
巨大的莲花最先在夜空中绽开,星如雨落。紧接着是另一团绣球般的光焰,缓慢扩散开的光点拖曳出华丽的光轨。
不断有焰弹呼啸着飞上高空,连环炸开的花簇闪烁着坠落,照得天上亮如白昼。
欢呼与尖叫,喝彩与笑声,遥遥应和着绚烂的焰火。
她睁大眼睛,望向那璀璨夺目的流光。
恍若回到每次跨年夜,她和弟弟点火后狂奔着回到妈妈爸爸的身边,一起抬头看着礼花在面前喷出。头顶的辉光爆开又落下,从城市不同角落里又射出新一轮星雨。
家人的笑脸,朋友的声音,曾经无忧无虑的高中时光……还有故意捉弄某位金发大姐姐时,她嘴上说不行却仍然放任的模样。
正如传言中的走马灯般,一幕幕地掠过眼前。
……或许我的生命应当和焰火一样。
她将手掌尽力伸向夜空,炫丽的火光流过指间,仿佛触手可及。
说实在的,她完全知晓自己这一生有多么幸福灿烂,即使再有一年、十年、五十年,可能也再不会遇到比现在所拥有的,还要美丽的时间。
她想,我总也无法勾勒出结局的轮廓,所以因为未知而恐慌。
但是烟花消隐在夜空里,会因为刚才的闪耀而有意义。
像烟花落幕般结束。
如果这就是最后了。
——她愿意就此停留在与焰火无限接近的瞬间。
*
庆典开场和中途的特定时间点各有两场官方的烟花秀,剩下就是游客的自由时间。
第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从开始到结束,阿莱塔驻足看完了全程,然后带着少男四处跑。
越过陀螺般旋转喷射的火圈,看喷泉瀑布掉落一地火花,水母似的光团拖着尾巴飞旋向空中,听见莲花排列的转轮唱着歌谣。
他跟在少女身后,手中握着溅出金色细芒的电火花棒,在欢闹的人群中穿梭。
火光灯光映在少女的黄昏色眼眸中,如来自天外的一片星星海。
好奇怪啊……
他这样想着,仍然失神地追随着眼前之人的脚步。
她跑得那么轻俏飘然,像是流风回转掠过繁樱,枝条摇下无数翩跹的花影。
刚才一刹那的焰火盛景,他看见了,光彩照亮少女的脸庞。
眨了眨眼睛,眸中水光隐去,某种更热烈的辉色将其取代,整个人仿佛冷焰火似的,轻飘飘地开始烧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不是有那样的传说吗?追逐快乐而生的妖精、钟爱美丽花朵的妖精、居住在梦境里的妖精……
也许,她是诞生在焰火里的妖精小姐,所以在见到绚烂夺目的烟花后,才会露出那样纯然快乐的神情。
大概是妖精小姐的魔力把他捕获了。
迄今为止他已经见过很多次庆典,目睹过很多次烟花,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一样投入。
明明他和妖精小姐一起,唱歌、放烟花、手挽着手跳舞、品尝各种各样的小吃。
可他感觉自己在特别开心的时候,又觉得这份快乐也像烟花一般,会在最顶峰时消逝,不禁有了一种隐隐的难过。
“才——不是!”
妖精小姐得意洋洋地说,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快乐只是一瞬’的表情?你才多大啊?以后开心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呀!唉,不过这是大人才明白的道理,忧愁也是小孩子的权利!好啦,我们去玩吧~”
莲灯节必不可少的活动是放天灯与放水灯,古老的传说里,天上的莲花与地上的莲花,都发源于同一条河流。
让这天上的、地下的、水面的、心里的莲花都顺流而去吧。
让这四面八方的灯火,载着我的愿望,前往万物归一之所。
阿莱塔在路边小摊铺那里买莲灯。
摊主说,以前时候放天灯是许愿和指引,放水灯是祈福和告别。但现在嘛,不讲究了,放什么都一样,而且天灯平台每年都被谈恋爱的占满了,年轻人啊,啧啧!
少男兴冲冲地买了个天灯,而阿莱塔犹豫了一下,各买了一个最传统的莲花状天灯和水灯。
放天灯的平台确实大部分是你侬我侬的小情侣,互相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一笔一划很认真地写下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少男点起一个天灯,轻柔地托起,放飞。
阿莱塔和他并肩站着,看天灯渐渐升空飘远,汇入夜空中的灯群,聚集成一群漂浮的光海。
刚才还在亲密耳语的情侣们此时都安静下来,在静谧的氛围里闭目祈祷,希望此刻今朝,岁岁得见。
夜风中光海沉浮,与下方绕湖而亮的莲型灯圈交相辉映,再过一会儿,河流与湖水中也会亮起一片莲花的灯盏。
他忍不住偏头去看身边的人,不知道今天自己是第几次望着少女愣神。
无论是耀眼的笑脸,顽劣的揶揄,还是凝神时略微茫然的模样,无时无刻不在牵引着他的注意力。
可能妖精小姐都是这样的。
让人心跳加速,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四周的安静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就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告白打破。
有人喊着心上人的名字,大声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我现在对天灯发誓,让这里的大家见证,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此时此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一定、绝对要永远爱你——
大家哇哦地大声起哄起来。
陆续有受其感染的人,一个比一个大声、一个比一个深情地告白,与心意相通的恋人拥抱在一起接吻。
他有点慌乱地退后,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却意外撞到了身后说悄悄话的情侣,引得对方投来轻嗔的一睹。
原本在发呆的少女注意到动静,回头对他笑了起来,轻轻拉起他的袖口,带着他从人群的空隙往外走。
他感觉脸上好热,心脏好像和天灯一起飘在空中,正摇摇晃晃地雀跃着。
即将踏进人声鼎沸的广场前,他忍不住反握住少女的手,后者回首投来询问目光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紧闭双目,将嘴唇凑近她的脸颊。
“……”
阿莱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伸手掩住对方的唇。
糟糕啦,她可不想欺骗纯情少男的初吻呀!
嘴唇触及到掌心的瞬间,少男触电般睁眼,立刻松手,在面前拼命摇了摇,又忙乱无措地放下,
“啊、对不起——我!抱歉!那个——”
对此,妖精小姐微微蹙起眉,有点不赞同叹了口气,
“不可以强吻哦,这太不浪漫了。”
妖精小姐依旧蒙着他的嘴唇,他不能作出回应,只能点头点头再点头。
见状,妖精小姐眼里又流露出准备捉弄人时特有的,捉摸不定的笑意,
“然后呢,也不可以主动吻我,因为——只可以我亲你呀!”
热气一瞬间从胸口烧到耳尖,他在怀疑自己傻掉了和绅士地推辞之间,选择了秒速闭上眼睛。
妖精小姐澄净如水晶的笑声落进他耳朵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少男的眼睫毛因为紧张而闪个不停。
可是一想到自己要干什么,阿莱塔就想笑,她一点点凑近、再凑近。
直到少男屏住呼吸的刹那,有什么柔软的物事在他脸颊旁侧轻轻一蹭,便消失了。
——那是不比花瓣拂过脸侧更重哪怕一点点的触感。
轻快的笑音旋即远去了。
他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灯火通明的广场,人群挤挤攘攘,闹闹哄哄。
眼前并没有一个如焰火妖精般美丽的少女,即使她那清澈又狡猾的笑声还回响在脑海里。
*
她不想和逐西漠吵架了。
阿莱塔想,摸了摸怀里抱着的还没有放的天灯和水灯。
等会就去问她,喜欢哪一个,一起放吧,是我专门为你买的哦。
然后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和好吧!
再去吃点好吃的,自己刚刚已经记下了哪几家的最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