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院子里的紫薇花落了一地。
少女撑着伞从树下走过,不经意间撞了一下,枝叶摇晃出阵阵落雨,水珠滑坠落地,剩下湿漉漉的花瓣沾染在透明的伞面上。
阿莱塔抬头,曲指弹了两下伞面,只弹起蹦跳的水花。
她最近要睡好久才能恢复精神,一般都是大中午、甚至接近下午才起床了。
现在也是,她在院子里站了没一会儿,就有服务员喊她,
“柚子茶小姐,中午客人少,要来玩一会儿吗?”
“好呀。”
阿莱塔说,扯了扯胸前的制服领带,她现在的身份是「调酒师柚子茶」。
虽然是这家旅馆的住客,同时也是一楼小酒馆的兼职调酒师哦。
嗯哼哼,天才就是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至于她的旅伴逐西漠小姐……
阿莱塔也想知道她现在在干嘛。
——因为她已经快把阿莱塔丢这一个星期了!
*
逐西漠没想和阿莱塔提起自己的过去。
煽动暴乱的国际恐怖分子又不是什么光彩的身份,更何况那段日子并不有趣。
而且,她早就离开了,以某种不太和平的方式。
直到那天,阿莱塔说:“那辆车,就是侧后方第四辆,前几天,我们吵架的晚上,我好像见过它。”
她的神情有点犹疑,
“虽然款式好像挺大众的,就算真的是同一辆也可能只是同路。但……快点用你通缉犯的职业素养判断一下,我们应该没有被跟踪吧?”
闻言,握着方向盘等待信号灯的逐西漠神情一顿。
观察环境是她的习惯。一路上,她一直都有检查车辆状况,注意周边的信息,并没有发现异常。
可阿莱塔的直觉向来很准,逐西漠对此毫不怀疑。
红灯已经变绿,她却故意放缓了速度,任由后车喇叭按得震天响,直到黄灯闪烁最后一秒时,骤然加速冲出路口,再立即转向。
表现得正如走错了道还磨磨蹭蹭,故意挡别人路的缺德司机。
余光在后视镜里一瞟,阿莱塔所说的那辆车,与她们原先一样,身处直行车道,此时在路口处微妙地慢了一下,随即继续维持原路线驶向前方。
她们在左转后的路线上走了一会儿,不多时就遇到一个新的路口,大批车辆从岔道汇入前方的道路中。
继续变换路线,记录下在不同节点重复出现的车辆特征。
逐西漠眼中多了几分深思。
确实有人在跟着,三辆车接力,之前没有发现,大概是对方在走平行车道。判断她们位置的主力,应该就是阿莱塔最开始认出的那辆。
跟踪得相当隐蔽,距离拉得很开,大部分时候不急不缓,却一直没有跟丢,应该是有什么确定位置的信标。
但是为什么?什么时候在车上放的?她不可能毫无察觉才对。
阿莱塔也表情严肃地抱着手,要是没有同时含着糖果就更严肃了,
“既然确定被跟踪了,那一直躲也不是办法。搞不懂他们图什么,要主动出击吗?”
“嗯,到底是在追我们,还是在跟着这辆车呢,试探一下好了。不过在此之前……”
逐西漠将手探进包里,再拿出来,将某个阿莱塔十分眼熟的东西递到后者面前,笑道,
“我一直都有好好保管哦,现在物归原主,拿着防身。”
小巧的银色手枪静静躺在她手心,上面还贴着可爱的卡通花朵贴纸。
——正是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被强行收缴的非法枪支。
阿莱塔:……
当时的狼狈记忆再次袭击了她的脑子,她立刻白了逐西漠一眼,没好气地接过,“我可不会感谢你。”
“不敢,只能望您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但这个准备并没有用上。
她们掉头绕路,从斜刺里冲出,在狭窄的双行道里,与最初的那辆车打了个照面。
“——”
电光石火之间,某种直觉油然而生。
不需要很复杂的思考,甚至不需要去看具体的人。
即使对面的司机有着一张陌生的脸,而其它乘客的面容也第一时间隐藏起来。
身侧的少女困惑地望过来,
“怎么了?很棘手吗?为什么是这种,‘人无语到极致就会很想笑’的表情……”
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握紧又松开,逐西漠呼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因为——确实很无语啊。”
为了挽回一个叛逃人员,从零海市一路找到这里来,还真是够执著的。
“阿莱塔。”
逐西漠说,“我跟你坦白个事情哦。”
少女顿时警惕起来,“你难道又背着我干了坏事?”
“没有啦,是很久以前干的,还没有遇到你的时候,所以不算背着你吧。”
“为什么突然开始回忆犯罪历程了?难道后面跟着的是你的仇人?”
“嗯……非要扯上关系的话,应该算是,不太熟的前同事,和可能的新同事?”
前同事之一,后座上的乘客打了个喷嚏。
刚才交错而过的瞬间,他即使戴着口罩也第一时间往后靠,不想让自己的脸被逐西漠看见,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此时他腾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闷声道:“……我有不好的预感。”
“你觉得我们被发现了?”
副驾驶上的乘客皱了皱眉,
“不至于,我们不在之前去零海市的队伍里,她没有见过。现在是用异能追踪器定位,离这么远,她开天眼了才认得出来。”
司机却语气平平地道:“算上这次,我们已经有两次靠近到200米内。不是完全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副驾驶沉默了一下,
“……这追踪器就不能完善点吗?非要时不时靠近校准。”
后座摆弄着手中的仪器,近距离校准过一次后,信号渐渐稳定下来,
“能用上就不错了,这是万维沙博士最新研发的试验品……就是从协会新跳槽过去的那位。永夕大人很看重她。”
要不是项目进一步开发需要试验数据,根本轮不到他们最先用上。
永夕大人,对组织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重视了。
司机与副驾驶对视一眼。
此行的参与者都心知肚明,组织如今青黄不接,影响力大不如前,对上面渐渐形同鸡肋,珐列的支援态度也开始冷淡,所以才要把那个叫逐西漠的人找回来。
副驾驶说道:
“逐西漠就那么重要?就算她是永夕大人培养出来的,但永夕大人也不止有她一个学生。”
这个人明明是组织的叛徒,态度还敢如此傲慢而且背信弃义,在零海市的时候都快谈妥了,居然又一声不响地放了他们鸽子。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需要现在还在这里奔波,甚至必须搁下更重要的任务。
司机没什么感情地说:“让逐西漠回来,是永夕大人给「破晓运动」的建议。”
副驾驶便不再说话了。
后座瞥了一眼他俩,这两个成员加入组织才四年,而逐西漠活跃的时期已经是七八年前了。
而那时组织如宗教一般的狂热氛围……
他不愿再细细回忆下去,凭心而论,他并不是很想再见到逐西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但是。
“并不是逐西漠对永夕大人很重要。”
他说,
“而是我们要重回永夕大人的视野,让「破晓运动」恢复以往的影响力,需要她的能力作为燃料。
“那家伙反跟踪的能力不在我们之下。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联系其他人,尽快找机会堵到,别让她这次还跑了。”
*
“……长话短说的话,就是我的职业履历除了多洛斯学院的老师,还参加过其它地方的反政府活动哦。当然,早就已经弃暗投明,从恐怖分子上岸成守法好公民,通缉令也撤销啦。”
“所以后面那些也是……?”
“答对啦,阿莱塔同学加一分。”
“——竟然用这种不当一回事的语气爆出这么猛的料!”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值得在意了嘛。”
“那你现在可是被过去找上门来了。”
少女慊弃的眼神飘向逐西漠,却只得到后者一个无辜的眨眼回应,
“放心吧,他们是来找我的,不会连累你,等会儿你就先下车,我把他们甩开了再回来找你。”
阿莱塔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你之前是做什么的?难道掌握了什么核心机密,所以过了这么久还被盯着?”
“呃……难道我看起来不像是被哄骗了误入歧途的一般外围人员?”
“当然不啊。”阿莱塔比划着说,“你会那——么多东西。”
逐西漠忍俊不禁,
“好吧,没想到我在阿莱塔心中还挺出色的。不过我以前确实不怎么参与打打杀杀的事,只是组织里普通的文职人员啦。因为和大家关系不好,所以有被排挤,最后就辞职了啊。”
文职人员?
阿莱塔想象了一下,逐西漠一身职业装,抱着文件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或者在座机前转接电话,礼仪性地微笑着接待来访人员,以及与难相处的同事吵架,旁边的人在看热闹的样子……
——好违和!
阿莱塔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把那种全身都不对劲的诡异感赶走。
但她又实在好奇以前的逐西漠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有点别扭又有点期待地望向逐西漠,
“那……你有以前的照片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照片?
逐西漠思考了一下,“有点困难,毕竟职业病嘛,一般不会留下痕迹……哦、想到了,还是有一张照片留下来的,我找找。”
片刻后,逐西漠递过终端。
阿莱塔低头一看,是一张发布日期为七年前的——通缉令。
阿莱塔:……
这种形式的旧照片还真是罕见啊。
因为时间久远,那张配图已经不甚清晰,但还能勉强辨认出,背景是一条有打砸火烧痕迹的街道,人群都在四散奔跑。
而照片的主人公,年龄往大了估计都只能说是少女。
身形清峭,衣着打扮精致而干练,很是熟悉的面容,比起如今的模样还稍显青涩。
但即使是高糊的照片,偷拍的角度,那冷漠平静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神情,仍然鲜明得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危险。
——她在对镜头笑着,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感情。
阿莱塔仔细端详完这位散发着危险气场的恐怖分子逐西漠,再转头看看懒散随性、没个正形的司机逐西漠。
沉思片刻,她诚恳地说出感想:
“真没想到,以前的你竟然是精致帅气美少女啊……不过冒昧地问一句,这张照片的摄影师还活着吗?”
逐西漠微微一笑:“被干掉了呢,不是我,是我的同事手太快了哦。”
而且这位同事几个月前还来零海市找过她呢,可惜她除了感慨一下你还活着啊,混得还挺不错,也没什么想对老同事叙旧的话。
无奖竞猜,现在跟着她的三辆车乘客里,其中有没有一个是他呢?
逐西漠的思绪回到不久前的零海市。
那时候啊……正好是阿莱塔的18岁生日呢。
「破晓运动」的人会回过头来找她,想想也知道与自己曾经的老师永夕有关。
逐西漠对永夕的计划和组织的未来都毫无兴趣,但那些人反反复复找过来劝说实在太烦,一副势在必得、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她本来已经都快可有可无地答应了,反正离开多洛斯学院后她也没有目的地。
按照永夕的风格,不远的将来,大概率已经开战了吧。
那她回去之后,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迎来结局,随便地死在战场上。
但那天蹭了阿莱塔的生日蛋糕,又好好睡了一觉后,她又有了点溜人的精神,晾了对方几天。
不久后她玩腻了正打算松口,可阿莱塔说,我要去旅行啦。
“……”
所以就抱歉了哦,亲爱的同事们。
已经有比走回头路更有趣的事摆在她面前,也不能怪她不守信吧,毕竟她也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回想起当时的心情,逐西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念及阴魂不散地追过来,打扰她们旅行的人,笑意又淡了下来。
现在还不清楚是他们怎么找到自己的,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她必须和阿莱塔分开。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阿莱塔身上,微微一沉。
如果对方抓人质来威胁——
阿莱塔把玩了一会儿自己久别重逢的心爱手枪,又将其放回到逐西漠身侧,
“你是打算自己解决他们再来找我吗?那这个还是你拿着吧。我的话,你不用担心。”
她自信地笑起来,
“再怎么说,我也是靠自己成为的金牌掮客,不要小看人哦。而且,你太担心我反而会束手束脚的,说不定原本人家不觉得我有多重要,那你这样的表现就算直接给他们递把柄了,不是吗?”
她们在繁华的街道上分别。
跟踪者追着车辆远去,而阿莱塔在商业中心的大屏幕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四周声音嘈杂,头顶的屏幕大声播报着公投在即的新闻播报,午后下班放学的人群喧喧嚷嚷。
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有点寂寞,像是热闹的背景音里,一条被单独隔离出来的音轨。
“……”
在这个异世界,现在唯一与自己还保持联系的人,如今暂时离开了。
所以,此时不就是最轻松的、没有任何束缚、无所牵挂的状态吗?
如果——
隐隐约约的空茫感,如雾气一般,缓缓从心底升腾而起。
阿莱塔轻轻抚了抚胸口。
早晚的事,有什么好急的。再怎么样也要等逐西漠回来再说,不擅自毁约,这是旅伴应该履行的义务。
她也没有走远的打算,循着人流,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找了个顺眼的酒店住下,开始自己每天睡到被正午阳光唤醒的颓废日常。
楼下就是一间酒馆,她醒来觉得无聊,又懒得出门时,就会坐在里面消磨时间。
方式则是……
“唰啦——”
一条色泽绚丽的流线自壶中抛拉而出,如虹桥般跨越两个酒壶,酒香四溢,在氧气的催化下愈发芬芳。
随即利落一收,酒线精准回落,再均匀地倒进玻璃杯。
直到最后一滴酒液也落入杯中,下层清澈的灰蓝色托起深沉的烟紫,再覆上洁白松软的奶霜顶。
酒馆的灯光落入杯中,映射出一点点金影,宛如雪后从云层间漏出的一线阳光。
将酒杯轻轻推至客人面前。
——调制完成。
“不愧是柚子茶小姐。”
顾客露出惊艳但略微迷茫的眼神,
“只是,我好像记得,上次你调「积雪云」的时候,似乎不是用这些酒……吧?”
话是这么问的,但他声音中绝无半点对调酒师的质疑。
因为这位柚子茶小姐刚才的调酒表演,精彩得令人眼花缭乱。抛接酒壶的动作轻松又潇洒,摇酒拉酒的身姿优雅而充满韵律感……无一不说明她的大师身份!
他只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困惑而已。
调酒师旋转着手指间的吧勺,快得几乎飞出残影,听到疑问后快活地眨了眨眼睛,说的却是:
“看起来差不多,差不多嘛~”
客人迟疑片刻,继续问道:“那杯沿上这枚山核桃,是什么特别的设计吗?”
“这个啊,因为我刚刚剥出来了一枚超完整的核桃仁,很厉害吧?送你了!”
“……”
客人对柚子茶小姐的调酒大师身份忽然没那么确定了。
可调酒师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免费送你的特调哦,你快尝尝呀。”
客人仍然疑虑,但那双黄昏色眼眸期待地注视着,他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于是毫无防备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咳咳——”
堪称五彩斑斓黑一般混乱诡异、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轰炸了他的味蕾,余波直钻天灵盖,大脑疯狂报警:
一级指令!一级指令!立刻让这不可食用的玩意儿离开你的口腔!
没有直接吐出来已经耗尽了客人毕生的素养,原本下班后还有点昏沉的脑子一个激灵,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阿莱塔熟练推了一杯温水过去,“你看,山核桃其实很有用的吧?”
看来这次调酒盲盒开出的效果不佳呢,唔,真是遗憾。
客人一言不发,忙着嚼碎香甜的核桃仁,安抚自己受惊的舌头。
旁边的熟客们都笑出声来,自从这位外号柚子茶的调酒师在吧台兼职,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天都有发生。
如果柚子茶小姐对谁有兴趣,就会笑吟吟地主动送一杯自己做的特调,顺便搭话,而味道嘛……美味或者灾难的概率正如命运一般无法预测。
但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客人心心念念,不惜以身试毒也想得到柚子茶小姐的特调邀请。
眼下这位最新的受害者,也只是将温水一饮而尽,苦笑着摇摇头,
“柚子茶小姐的风格有点太特别了,我消受不起……”
“那你有什么想喝的吗?今天我给你买单哦。当然,是别的调酒师做的~”
阿莱塔托着脸颊,一点都不惭愧地笑着。
顾客无奈地摇摇头,拿出几张钞票放在吧台上,“这倒不必,能欣赏到这么精彩的表演就已经值了。”
“而且……”
他举起酒杯,注视着这杯漂亮但恐怖的鸡尾酒,苦笑了一下,“最近哪里都很烦,只有柚子茶小姐这里能让我轻松一下,没法奢求更多。”
“为什么不开心?”阿莱塔问,“柚子茶的特调试饮也包括树洞服务哦,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说,反正我过几天就会离开这里的。”
“还能是什么?我记得你,你是报社的,肯定深有体会吧?反正我今天一共出了十三次警!”
一位熟客举起杯子大口灌酒,杯里刚刚倒满,又被她吨吨吨喝个精光。她接着冷笑道,
“吵上头了互相栽赃把警察当雇佣兵呢!举报举报举你个**!”
要不是她脾气火爆压得那些人不敢继续闹,现在还得在那边给人调解纠纷呢,哪里来的空喝酒。
报社的编辑叹了口气,不想在非上班时间说这种话题,问道:
“柚子茶小姐是来这边旅游的吗?选的时机不太好呢。虽然没几天就是莲灯节了,但还是去别的区市玩会更开心一点。”
阿莱塔歪歪脑袋,
“是因为那个《国家基础公共安全与特殊能力者管制修正案第四版》过几天要全民投票通不通过吗?”
客人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眼神。
“……柚子茶小姐竟然记得这玩意儿的全名啊。我们一般都叫它特管法的。”
“因为电视上每天都有放嘛,平时大家也会提。”
阿莱塔点了点不远处的电视,屏幕上此时正播送着关于法案的辩论节目,
“而且我出门都会收到传单的。”
虽然她每次都找个没人的地方丢掉。
但她也确实看到了传单上的大字标题:
《异能入侵!今天放开管制,明天谁来保护普通人的安全!》
该说不说,第一眼看上去怪像小说标题的。
阿莱塔继续道:
“这个事情很严重吗?为什么我看到有人在垃圾桶旁边骂丢传单的人?可那本来就是他们硬塞过来的呀,我不想要都不行的。”
吧台旁边的不少客人顿时露出或嘲讽或无语的表情。
“哟哟哟,现在发传单都这么霸道了啊,真不愧是他们。”
“人又少又爱跳,真是、没理所以才会声音大!”
“谁管开放不开放!我只求这些人别天天盯着不放了,反异能所以和珐列的生意不做了?我们搞物流的也要吃饭啊!”
“是啊,我们就普普通通底层人民,上面争权夺利的能不能别影响我,通过就通过吧,之前反异能不是跟着珐列的吗?现在人家都不反了,我们非要反到底有什么好处!”
“好处当然有啊,上面位置有限,无论是亲异能还是反异能,反正只有一个能坐,别人上去自己就要下来了,可不得拼命拉人头啊。”
“我说亲异能派怎么没点动静,本来无所谓的,但这两天那些热血上头闲着没事干的智障小年轻,快把我都逼成支持异能派了,上头要是也发传单,我就在店门口摆个摊免费发放!”
“不大可能,之前珐列反异能,我们政府跟着反异能,现在珐列变成异能国了,我们也不反了。丢人的墙头草还好意思宣传,要是我我就偷偷摸摸通过,装作无事发生。以前上头说反异能的时候也没见下边多严格,有什么区别?0个人在意。”
“是想偷偷摸摸吧,但另一边不想。”
“但现在这个样子,是哪边比较开心也不知道了……反正我会投赞成票。”
大家哄笑成一团。
阿莱塔听得津津有味,看来这个地方也没有特别反对异能,所以逐西漠虽然是异能者,但问题应该不大吧。
——砰!
厚实的啤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一声巨响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阿莱塔眼看着一个男青年冷着脸挤出人群来到自己面前,硬邦邦地说:“调酒师柚子茶,给我来一杯你的特调,就要刚才那个,叫什么,积雨云?”
没礼貌的家伙,明明是叫积雪云,哼。
调酒师无动于衷地微笑,
“今天的特调额度已经用光了哦。而且同一天不调两杯一样的,请下次再来吧。”
“你是顾客还是我是顾客!”
男青年的语气顿时高昂起来,
“你这已经是第二次拒绝我的要求!你一个调酒师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
“我是倒贴钱来玩的兼职调酒师,让你不满意真是遗憾,不过我也没有让你满意的义务。至于第二次?不好意思,我对你毫无印象哦。”
其实是有的,阿莱塔记得这人两天前就曾经要求自己给他调一杯独一无二的酒。
不过她拒绝了。
因为这位男青年当天正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宣传放开对异能者的管制将会后患无穷:
异能者会抢走工作机会,让普通民众大批量失业;异能者会制造恐怖袭击,还能逍遥法外;异能者一旦失控就是一场灾难,例子数不胜数;对异能者宽容就是对普通人的剥削!不能因为大国施压就丧失自己的思考能力和自主权!
阿莱塔完全理解普通人对异能者的危险性的警惕,所以也只是当个不同观点听听。
但这位进步人士说累了之后坐下来,开始和自己的拥趸们闲聊,说起喜欢的异性时,提到一位名叫伊洛纳的世界级偶像歌手,她也是异能者。
男青年说:“异能者嘛,都是应该被抓起来的潜在恐怖分子,但如果是伊洛纳,我愿意和她结婚来庇护她。”
阿莱塔:……
这位先生,你的立场怎么在性需求面前摇摇欲坠的。
紧接着,他的同伴起哄说伊洛纳可是远在天边,但那边新来的柚子茶调酒师也超级可爱哦,不能忽略眼前人啊。
阿莱塔:……
噫!要被脏东西沾上了!
拒绝完立刻翘班,顺便去银行存一下这几天赚的小费(虽然是倒贴钱做调酒师,但竟然还赚了,客人们真的很热情),远离虚伪下流的空气,反异能的支持者要全是这种人那可真是没救了。
回到当下,阿莱塔连礼节性的微笑也懒得维持了,漫不经心地抬抬下巴,
“所以,请回吧。”
男青年抬起的拳头用力握紧了。
然而酒馆里的客人都在看着他。
嘭!
酒馆大门突然被用力推开,一群青年人涌了进来,身上穿着款式统一的文化衫,手里抱着一打传单,人还没有全部进来,就已经大声喊出口号:
“禁止异能入境,消灭珐列间谍!”
“一切支持异能的行为都是珐列渗透我们的阴谋!
“保卫国家主权,绝不卑躬谄媚强权,人人有责!”
阿莱塔讶异地抬头,原来反异能口号的版本已经更新到支持异能就是叛国了啊。
男青年神色一喜,忍耐已久的拳头终于狠狠砸上吧台,他大喊道:
“这里有异能者间谍!把她抓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集到他与他指向的人身上。
阿莱塔气笑了,“你在说谁,我吗?”
男青年迅速退回新来的青年团体里,冷笑道:
“别装了!我早就怀疑你不对劲了。你四天前去银行,拿出来的那张卡上面有白银女神教的标记!以防某些孤陋寡闻的人不知道,我给大家科普一下——
“那是个异能者建立的邪教!大本营离我们市不远!都用上这种东西了,怎么可能和异能者毫无关系。她一定是在公投之前故意来搞破坏!”
“哦?没有证据的间谍罪指控,和自己承认的跟踪狂行为,很难说哪个更过分呢。”
阿莱塔说,
“而且我不记得我给工作人员以外的人看过银行卡,是你用违法手段获取信息,还是柜员以权谋私?哎呀,说好的抓间谍守护国家,怎么自己就先一步违反国家法律啦。”
她也冷笑了一下,“——真可怕。”
嘲讽的笑声立刻扩散到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随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讥讽的,青年团们一开始还能还两句嘴,却很快就被压着骂。
紧接着,第一个酒瓶飞入半空,砸向吧台边的客人,阿莱塔眼疾手快,紧急抄起托盘将其拍回去,只听啪嚓一声,那边有个倒楣蛋被意外开瓢。
——混战开始了。
不锈钢酒壶近身互殴,苏打水喷枪远程攻击。
高脚椅、坚果盘,拖把与冰夹,甚至把毛巾打湿当作鞭子,投掷碎冰作为飞镖。
整个酒馆乱成一锅粥,经理闻讯下来制止,险些被拖把甩到,只能躲进柜台下报警。
作为客人之一的片警女士,起初试图让大家冷静,但在被扇了一巴掌后崩溃地笑出来,一边高呼我要辞职一边凶猛地杀入人群。
疑似始作俑者的阿莱塔与经理一起蹲在柜台下面。
经理唉声叹气,阿莱塔问经理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客人们提供武器吗。
经理瞪她说你别添乱,阿莱塔无辜表示先动手的那些不是消费者,他们又不给你送钱,还要打给你送钱的人。
经理:“……我报警了,在警察来之前不准让他们占到便宜!”
*
开讴萨是一个自由浪漫而开放包容的国度。
人民早已习惯了政府的无能,对高高在上的当权者缺乏信任,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唱歌,起舞,活在当下,无所谓外边风浪滔天。
即便不同自治市之间存在差异,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风气,正如下午的阳光一般浸润在每一寸土地里。哪怕这里是政治斗争最为激烈的首都蓝珠,民众对此的态度也比较冷淡。
说好听点是随性,不客气地讲就是散漫。
这样的地方,因为一个习惯性向大国靠拢的特管法修正案,也能掀起这么大的水花吗?
驱车路过街头时,逐西漠随意地打量着街边。
墙壁与电线杆上张贴着反异能的大字报,戴着袖标的人在扫街发放传单,不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用喇叭喊话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实在是太过眼熟的光景。
再继续煽风点火的话,下一步是在社交媒体上发出号召,工会与组织发布声明,群众聚集在一起游行示威,还有集体罢工……
如果在适合的时机添加催化剂,事态就会像骨牌一样接连倒向某个预计的结果。
但布局的人有点操之过急,很多中立的民众情绪还没有调动起来,这边就已经表现出激进的一面,只会适得其反。
不过自己已经转行了,这些就当个热闹看看吧。
逐西漠漫不经心地驶出市区,她之前已经在商场弃车变换路线迂回过几次,确认对方跟的不是车,而是自己这个人。而且相当执著,被甩开几次都没有放弃。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能在自己身上做手脚,本事真是长进了。
原理不明,还是得先把人钓出来诈一下。
等解决了信标问题,就把后面那些牛皮糖甩在这里吧。
不反异能就是叛国的口号喊这么响亮,而跟踪的那几位可是实打实的,珐列的狗。
午后的日光柔和而均匀地覆盖着原野,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厚重。
车窗外掠过大片暖橙与浅绿交融的草地,风拂过时,吹皱一层层油画质感的浪花。
这是阿莱塔会喜欢的景色。
逐西漠不自觉地想到。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嗯,应该不会丢下自己一个人走掉吧?
念头飞过田野与河流,跟着风飘向很远的天边。
车辆快要驶入桥梁路段时,一阵刺耳的引擎声将其思绪狠狠拉回。
一辆车从侧后方冲出,强硬地插入左侧超车道,封锁变道可能,另一辆车立刻补位,幽灵似的尾随,堵死退路。
而正前方道路上,对向行驶的汽车正加速冲刺过来,高速旋转的车轮带起尘土飞扬。
炫目的远光灯同时开闪,三辆车的喇叭高分贝鸣笛,将视觉与听觉一同剥夺。
逐西漠踩下刹车,提前一秒闭上眼睛,掩住耳朵。
即使尖锐的急刹声近在咫尺,前车一个漂移横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之处,她也很有耐心地等到鸣笛停止,方才轻飘飘地对外边招了招手,
“——好久不见,还挺热情的嘛。”
车门陆续打开,乘客们无声无息地下车,呈三面包夹之势,将桥边的越野车围困起来。
对面那辆车的后座上,有人压了压手,而后刺目的灯光都熄灭下来,只剩下夕阳橙红的暮光映在玻璃上。
前同事科行森熟悉的样子终于再次出现在逐西漠眼前。
他下车后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边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晚风里缓缓散去,
“是好久不见。但再不听话的狗,主人召唤时也得乖乖回家,而不是在外边乱跑。你有想好怎么弥补我们在你身上浪费的时间吗?”
逐西漠也靠着车门摇头,
“这才多久啊,在零海市时苦苦哀求的诚意就变成这样,组织现在招不到人,你有想过原因吗?”
曾经也参与了零海市的劝回,结果被耍了两次的成员立刻就压不住了,
“你还敢说!竟然一声不响地爽约,要不是那位大人看重你,你以为你能好手好脚站在这吗!”
逐西漠偏头看向这位成员,笑了笑。
在她开口之前,科行森没有半点迟疑地接过话头,
“那位大人了解你的才能,所以建议组织再次接纳你。但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对你的背叛既往不咎已经是最大的宽容,却不代表你可以屡次冒犯「破晓」的权威。你当然可以跑,但再跑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但是——”
他弹落烟灰,声音发冷,
“如有下次,追上你的就不是我们了。”
逐西漠其实想说,那是谁呢?谁在乎?但又想到阿莱塔,如果听到这话的人是她,她可能会很慊弃地说——噫,这个人好装哦。
“噗!”逐西漠忍不住笑出声来。
科行森脸色微僵。
她在笑什么,不屑?嘲笑?单纯发神经?
七年前这人就很奇怪……只有一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影响情绪的异能,却能让周边的一切都变成漩涡,那宗教式的氛围里,甚至连喜怒哀乐都无法自主。
而她是漩涡的中心点,所有狂热的源头。
永夕大人精心培养出来的学生真了不起啊,当初她那么年轻就已经拥有了自己现在才能触碰的权力。
可是她走了。
而现在组织里的话事人是他,来替永夕大人传话的是他,居高临下地对叛徒开出条件的人是他。
逐西漠的回归已成定局,但也仅此而已。她确实曾经是组织的核心,永夕大人的得意门生,但如今她只是一把他必须握在手里的,好用的刀。
他不再纠结逐西漠为什么突然有病似的笑起来,继续施压道:
“看来你心情不错,我也很欣慰。无论你身在哪里,那位大人都会看着你,组织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的贡献。回来吧,逐西漠,类似的话在零海市已经说过很多次,今后我也会继续向你保证,「破晓运动」需要你,它是你成长的地方,也是你应该回去的家。”
逐西漠微讶地看了科行森一眼,七年过去了,这人的城府确实有长进,至少装领袖时已经有点说服力了。
虽然戳穿此人的面具有一百种方式,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他们定位自己的手段。
逐西漠无所谓地点点头,
“「破晓运动」确实是我成长的地方,但不用对叛徒打感情牌。我无所谓在哪里落脚,但组织快不行了又来找我回去……我也没有和漏水的船共沉沦的兴趣。
话音一落,大部分组织成员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
有人刚想出声反驳,逐西漠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问道:
“反异能情绪的发酵是你们的手笔吧?有点粗糙了。如果只是这个水平,比以前都不如,会被你们口中的那位大人抛弃的。这样的话,你又凭什么邀请我回去呢?”
她在对着那个普通成员说话,科行森却感觉好像被一巴掌抽在了脸上。
他正想开口,某人的终端的通讯提示音却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一片冷场的沉默中格外突兀。
逐西漠低头看了一眼。
科行森刚打算命令她挂断。
但逐西漠先一步举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