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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一盏试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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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泥小炉上的铫子,发出细碎连绵的“咕嘟”声。白气如缕,袅袅升腾,带着一种迥异于点茶清苦的、温暖而复杂的香气,悄然弥漫在小天井里。

苏云舒一手执着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铫口,鼻翼不时翕动,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期待。她性子本就活泼,又长年在外经营,对新鲜事物有着天然的敏锐和热忱。

苏云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似平静地注视着炉火,实则指尖微微蜷在袖中,心中远不如表面那般安然。她对自己的“手艺”有底,但这毕竟是在这个时代、用简陋工具、对粗陋原料的第一次“正式”尝试。堂姐的舌头,将是她成果的第一位“判官”。

水将沸未沸之际,苏云舒便移开了铫子,稍待片刻,让滚水平息,才将煎好的茶汤注入两个素净的白瓷盏中。

茶汤的颜色,并非点茶那般厚重的青黑,也非寻常散茶煎煮后浑浊的褐黄,而是一种清亮润泽的、近似琥珀的淡金色,在春日阳光下,荡漾着温柔的光晕。

香气也越发清晰了。不再是单纯植物叶片的青涩,而是层次分明:最先扑鼻的,是一股温暖干净的焙火香,像秋日晒过的谷场;紧接着,一丝清甜的花蜜气息透了出来,柔和地包裹着前者;最后,若有若无的,是属于山野茶树的、那种微带清冷的底韵。几种香气交织融合,毫不冲突,反而形成一种奇妙的、引人入胜的和谐。

苏云舒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深深嗅闻,眼中的惊奇之色几乎要溢出来。“这颜色……这香气……”她喃喃道,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与她认知中任何一类茶都不同,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舒服,想亲近。

她抬头看了苏云卿一眼,见堂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沉静地望着自己,便不再犹豫,低头,轻轻啜饮了一口。

茶汤入口温润,并不烫口。最初的触感是滑,紧接着,一股清甜的滋味便在舌尖化开。那甜并非糖蜜般的直白甜腻,而是一种鲜活的、带着植物汁液感的清甜,仿佛咀嚼嫩芽时渗出的汁水。甜意过后,一丝极微弱的、类似杏仁皮的清苦作为衬底浮现,恰到好处地平衡了甜度,更凸显了茶汤的清爽。

她不由自主地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刻意让茶汤在口腔中停留片刻。更丰富的感受涌现出来。除了那鲜明的清甜,还有一种醇和的、类似熟坚果的韵味,以及一种奇妙的、令人口舌生津的鲜活感。咽下之后,喉间并无涩滞,反而泛起一阵持久的、清凉甘润的回味,唇齿间也萦绕着那温暖又清雅的花蜜香气。

苏云舒缓缓放下茶盏,半晌没有言语。她闭上了眼睛,似乎还在回味。

苏云卿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三妹妹……”苏云舒终于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苏云卿,那里面充满了不可思议,“这茶……当真是你用我那罐子里的粗茶……自己弄出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苏云卿轻轻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与不确定:“是。只是……我胡乱试的,也不知合不合规矩,味道可还……能入口?”她将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将一切归功于“亡母模糊记忆”的指引和“胡乱尝试”的运气。

“能入口?何止是能入口!”苏云舒几乎要拍案而起,她性子里的爽利劲头彻底被这盏茶点燃了,“这味道……我从未尝过!清甜爽口,香气也特别,喝了浑身舒坦,回味又好!比那些苦哈哈的点茶不知顺口多少!比我铺子里待客用的中等团茶,滋味也要鲜灵得多!”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天井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盯着苏云卿,眼神热切:“妹妹,你可知,你弄出来的这东西,叫什么?这算什么茶?”

苏云卿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怔忡,心中却是大大松了口气,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成功了!堂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我……我也不知。”她摇摇头,神色真切地茫然,“就是照着模糊记得的法子,焙了焙火。这茶原本是散叶,并非团饼,或许……就是处理过的散叶茶?”

“散叶茶……”苏云舒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光芒闪动。散叶茶在市井间并非没有,但多是底层百姓或行旅之人图方便,用粗劣茶叶简单煮泡,味道苦涩,难登大雅之堂。可眼前这盏茶,却彻底颠覆了她对“散叶茶”的认知。

它模样虽仍不规整,但汤色清亮,香气滋味俱佳,饮用起来又极其简便,无需炙烤碾磨,也不必费力击拂……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火花一样在苏云舒脑中闪过。她经营绣庄,对市场需求有着本能的敏感。如今汴京茶风极盛,各色人等皆好饮茶,但点茶法繁复,对器物、技艺、时间都有要求,并非时时处处方便。而那些真正便捷的散茶,又品质低劣,难以满足稍有要求之人。

若是……若是能有这样一种茶,既保留了不错的风味,又饮用简便……

“妹妹,”苏云舒重新坐下,握住苏云卿的手,语气郑重了许多,“你老实告诉姐姐,这法子,你试了几次?可能再做出来?每次味道都能这般稳定么?”

苏云卿感受到堂姐掌心的温热和力度,知道对方已不仅仅是好奇,而是真正意识到了这“小玩意儿”可能蕴含的价值。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拢共也就试了那一次,得了这一小包。前后费了不少工夫,需得仔细拣选叶子,火候也要时时看着,翻动要匀……至于下次能否一样,我……我心里也没底。”她将过程描述得繁琐且不确定,既是实情,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苏云舒听了,非但没有失望,眼中光芒反而更盛。越是得来不易、需要技巧,才越显珍贵,越有说道。

“妹妹,”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可知,你或许无意中弄出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苏云卿适时地露出些许惊慌和茫然:“堂姐何出此言?不过是些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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