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刻钟后,茶叶颜色开始出现微妙转变,从略显暗沉的翠绿,向着更润泽的、泛着哑光的黛绿色过渡。叶身也逐渐变得挺脆。她适时地用竹篾极轻地翻动,让茶叶受热更均匀。
翻动时,茶叶与粗陶罐底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一股更明显的、温暖的“火香”开始与原有的清香融合,形成一种更复杂、更令人愉悦的气息。有点像烤熟的坚果,又有点像晒干的橘皮,清新中带着暖意。
她全神贯注,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额角的汗珠滑落,她也只是随手拭去。眼睛紧紧盯着那一点点茶叶,耳朵听着炭火最微弱的声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每一缕气味的变迁。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茶叶已变得十分酥脆,色泽均匀,香气也稳定在一种清醇带暖的层次上。她迅速将茶叶扫入一个预凉的瓷碟中,移开手炉。
待茶叶稍凉,她迫不及待地拈起一片,放入口中。
叶片在齿间轻易碎裂,发出清脆的微响。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干净的、温暖的焙火香,紧接着,茶汤的本味才缓缓渗出——清甜,是的,一种出乎意料的清甜,虽然很淡,却真切地存在于舌尖。山野的微涩感依然有,但已变得极轻微,且迅速转化为一种爽口的生津感。喉间回味,是悠长的、带着花蜜底韵的甘润。
成功了!
尽管只是最初步的改善,尽管这茶叶的条索依然松散难看,但其内质,已经因为这一次恰到好处的文火慢焙,被激发、被提升、被转化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它摆脱了“粗茶”的土腥闷气,拥有了清晰的香气和令人愉悦的甜润口感。
苏云卿的心,砰砰跳得快了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验证了某种可能性的巨大振奋。
她强压下心绪,又用同样的方法,试了试那些更粗老的叶片。更高的温度,更短的时间,激发出的是一种更醇厚、略带焦糖感的香气,口感也更为浓强,虽不及嫩叶清雅,却别有一番质朴的风味。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最上等的一小碟银毫芽头上。
这一次,她更加慎重。炭火减到最小,灰层覆盖更厚,让温度降到仅略高于体温的程度。她将那些珍贵的芽头,极其轻柔地铺上罐底。这是一个更漫长、更需要耐心的“提香”过程,目的在于用极低的温度,慢慢驱走可能残留的、最后一丝不悦气息,同时最大限度地保留其鲜灵的内质与毫香。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日影西斜,暮色开始浸染窗纸。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屋内不得不点起油灯时,苏云卿终于完成了对这最后一批芽头的处理。
她将焙好的所有茶叶,按照等级,分别用干净的油纸包好,仔细收在梳妆台抽屉的最深处。那最上等的一小包,她单独用一块素绢裹了又裹。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全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腰背酸痛,手臂发软,眼睛干涩。但她心中,却充盈着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满足感。
她推开窗,让夜风吹散屋内残留的、复杂的茶香。院中夜色如水,竹影婆娑。
摊开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茶叶微温的触感和清醇的香气。
这暗室中的一番忙碌,无人知晓。但这亲手焙出的、截然不同的茶香,却像一粒落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深远得多。
她不仅验证了技艺的可行性,更重要的,是建立了一种信心——一种相信自己能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族中,凭借对“茶”的理解与掌控,走出一条不同道路的信心。
原料、工艺、乃至未来的出路……许多问题依然横亘在前。但此刻,苏云卿觉得,那些问题,似乎都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了。
路,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而她,已经迈出了最扎实、最隐秘的第一步。
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她轻轻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