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跨院,天色尚早。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屋内洒下几块明亮的光斑,浮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苏云卿将门窗仔细掩好,又让翠竹去守着院门,只说姑娘要小憩片刻,莫让人打扰。翠竹虽不解,但见姑娘神色郑重,便也肃然应下,搬了个小杌子坐到院门口,做起针线来,实则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屋内,苏云卿将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清理干净的桌面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去净了手,又用温水将要用到的几个粗瓷碟、竹篾、以及那个自制的简易烘架都擦拭了一遍。
做这些准备工作时,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而沉静,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前世在茶室中准备进行重要品鉴或工艺试验时,她也是如此,心怀敬畏,一丝不苟。
准备工作就绪,她才轻轻解开油纸包的系绳。
山野茶叶特有的、混杂着青草与淡淡花蜜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起来,扑鼻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这自然的馈赠纳入胸臆,然后才仔细看去。
纸包里的茶叶,比她之前在堂姐那里看的更清楚。总量约莫有三四两。颜色确是翠绿中带着银灰白毫,只是绿得不鲜亮,微微发暗,是杀青不足的典型表现。叶片形态不一,有芽头,有一芽一叶,也有少量较粗老的单叶和细梗。干燥程度尚可,但摸上去微有韧感,并非完全酥脆,可能是最后一道“足火”不够。
她取来一个最大的浅口粗瓷碟,将茶叶全部倾入其中。然后,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开始进行最精细的拣选。
这不是简单的剔除杂质。她要将这些茶叶,根据形态、嫩度、完整度,大致分出三六九等。
最上等的,是那些肥壮挺直、白毫显露的完整芽头,以及标准的一芽一叶初展,形如雀舌。这类数量最少,不到一成,被她轻轻拣出,单独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瓷碟里。
次一等的,是叶片稍大、略有破碎但仍算完整的嫩叶,以及一些细嫩的单片叶。这类占了约三四成。
再次的,便是那些稍显粗老、叶片较大或颜色偏深的叶子,以及虽嫩但破损严重的碎片。这类也有三四成。
最后,才是那些明显的粗老叶、黄片、以及细硬的红梗。这些,是必须剔除的。她拣得极其仔细,一片也不放过。
这个过程缓慢而耗神。需要极好的眼力、耐心,以及对茶叶状态的精准判断。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苏云卿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手下的叶片之中。
一个多时辰后,拣选终于完成。
四个瓷碟,分门别类,清清楚楚。最好的那一碟,不过寥寥一小撮,在阳光下泛着茸茸的银毫,虽品相不整,却自有一种山野孕育的生机。最差的那一碟杂质,也有一小堆。
望着这分拣好的茶叶,苏云卿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
原料的预处理,完成了第一步。分档处理,是为了后续能针对不同等级的原料,施以略有区别的工艺,以求最佳效果。那最上等的一小撮,她打算用最轻柔的方式尝试“提香”;次一等的,则重点在于“固色”和“增醇”;至于那些粗老叶片,或许可以试试更高一点的温度,看看能否激发出不同的风味,权作实验。
接下来,才是关键——焙火。
她没有动用那最上等的芽头。那是最后的希望,需得在其他茶叶上积累足够经验后,才敢尝试。
她先取用了次一等碟中约莫一钱左右的茶叶。将自制的竹架和倒扣的陶罐底再次架在填好炭、覆好灰的手炉上。等待温度稳定的间隙,她将选出的茶叶,在另一个碟子里尽量均匀地摊开,薄薄一层。
伸手在陶罐底上方感受温度,温热不烫,正是适合文火慢焙的“暖手”程度。她用小竹篾,将茶叶轻轻拨到罐底平面上,尽量铺匀。
然后,便是等待与观察。
这一次,与上次焙烤劣质茶末截然不同。
茶叶受热,水分和低沸点的青草气最先开始散逸。渐渐的,那股原本有些沉闷的山野清气,仿佛被热力唤醒、提聚,开始变得清晰、上扬。一种类似野兰花、又似某种不知名山果的幽香,隐隐约约地飘散出来,虽然极淡,却真实可辨。
苏云卿精神一振,鼻翼微动,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