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卿的目光在那青瓷小罐上停留得并不久,几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掠,便自然地移开了,重新落回堂姐明媚的笑脸上,但方才那一眼所捕捉到的细节,已在她心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这时,小丫头捧着东西回来了。一块叠得整齐的锦缎,流光溢彩,确实如流霞般绚烂;另有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其上嵌着细小的米珠,颤动间流光溢彩,精巧可爱。
“这料子你摸摸,”苏云舒拿起那匹锦缎,不由分说塞到苏云卿手里,“是江宁那边新出的花样,织法也新颖,夏日做件褙子或是裁条裙子,又轻软又凉快,颜色也衬你。”她又拿起那支簪子,轻轻簪在苏云卿简单的丫髻旁,退后一步端详,满意地点头,“瞧瞧,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精神气儿立刻就不同了。”
苏云卿摸了摸那光滑沁凉的锦缎,又抬手碰了碰鬓边的蝴蝶,心中感念,起身郑重福了一礼:“堂姐厚爱,妹妹愧领了。”
“自家人,说什么客气话。”苏云舒扶住她,按着她重新坐下,自己也坐回原位,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随即“呀”了一声,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妹妹可是瞧见我那儿罐子里的东西了?”她指的是那个青瓷罐。
苏云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方才似是瞧见了,里面装的,可是茶叶?瞧着与寻常碾碎的茶末不同。”
苏云舒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般,起身将那小罐拿了过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圆几上:“可不是么!这是我前些日子去西郊上香,在寺外一处山民摆的小摊上偶然得的。那老丈说是自家后山几棵老茶树产的,自己胡乱炒了晒干,因着不是正经团茶模样,也卖不出价钱,便便宜处置,我闻着气味倒清爽,便买了些回来,偶尔看书算账乏了,不拘什么礼节,抓一小撮用滚水一冲,倒也解渴提神,比那繁复的点茶,另有一番野趣。”
她说着,揭开罐盖,示意苏云卿看。
罐中叶色墨绿微带灰白,叶片大小不一,有些蜷曲,有些稍显粗老,确实品相平平,甚至不如中等茶铺里的货色,但凑近了闻,那股山野间的清气更加明显,隐隐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类似干枣的甜香,虽淡,却真实存在。
苏云卿心中微动。这茶,原料应该不错,山场气息纯正,败笔在工艺,显然是山民自家土法制作,火工不到位,导致色泽发灰,香气未能充分激发,且保留了粗老叶梗,但底子,比她之前在屋里捣鼓的那些劣质茶末,好了何止十倍。
“这香气……很特别。”苏云卿斟酌着词句,指尖轻轻拈起一小片叶子,对着光细看,“叶片厚实,叶脉清晰,应是有些年头的茶树。只是炒制时,火候似乎急了,或是翻拌不均,有些地方焦了,有些地方又欠火,所以颜色不匀,香气也闷在里面,未能完全散出。”
她语速平缓,声音清晰,说出的内容却让苏云舒彻底愣住了。
苏云舒盯着堂妹沉静专注的侧脸,又看看她手中那片不起眼的叶子,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三妹妹……你竟懂这个?”她知道堂妹在苏家,因着庶出且性子软,并不受重视,连读书识字恐怕也只是略通,更别提这些在外男子都未必精通的制茶门道了。
苏云卿动作一顿,抬起眼,对上堂姐惊诧的目光,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原主确实不该懂这些,但她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有些本事,迟早要露出来,与其将来惹人疑窦,不如现在,就一点点、合理地,在信任的人面前,展露些许不同。
她放下叶片,微微垂下眼帘,语气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怅惘与回忆:“堂姐也知道,我生母去得早。她原是南边人,未出阁时,家里似乎也略通茶事。我幼时懵懂,常缠着她,她便会说些关于茶的零碎故事,怎么瞧叶子,怎么闻香气……只是年深日久,大多记不清了。前些日子病中,浑浑噩噩,倒时常梦见些旧日模糊光影,醒来后,对这些茶呀叶的,便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原主生母的籍贯家境是实,是否真通茶事无从考证,但拿来做个由头,最是稳妥,病中梦回,忆起生母教诲,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
果然,苏云舒听罢,脸上惊诧渐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怜惜与了然。她轻轻握住苏云卿的手,叹道:“原来如此,婶娘若泉下有知,见你如今还能记着她教的,必定欣慰。”她只当是小女儿思念亡母,又兼病中敏感,激发了幼年深藏的记忆,并未作他想。
“我也只是胡乱说说,让堂姐见笑了。”苏云卿微微赧然。
“哪里是胡乱说!”苏云舒却认真起来,指着罐中茶叶,“你说火候不均,颜色不匀,可不正是如此!我喝着,也觉得有时顺口,有时又有点涩嘴,原来根子在这儿。妹妹既然能看出门道,可能……可有法子,让它更好些?”她纯粹是好奇,也是顺着话头问下去。
苏云卿沉吟片刻,改进的法子自然有,但受限于工具和条件,眼下能做的有限。不过,简单提点一二,让这茶的口感提升些许,还是可以的。
“堂姐若信我,不妨一试。”苏云卿缓声道,“这茶底子不差,只是工艺粗疏。或可再以文火慢焙一次,驱除可能的潮气,激发香气。焙时需均匀翻动,火不可急,见叶子色泽转为沉稳的黛绿,手捏微脆即可。饮用前,再稍加拣选,剔除过于粗老的叶梗,想必口感能清润不少。”
她说得简明扼要,却句句切中要害。苏云舒虽不通具体操作,但听着觉得极有道理,尤其是“文火慢焙”、“均匀翻动”这些词,一听便是内行话。
“没想到妹妹竟有这般见识!”苏云舒叹道,看着苏云卿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同,“往日只觉得你性子静,话不多,原来心里是藏了珠玉的。”她性子爽利,佩服便是真心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