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过誉了,不过是拾人牙慧。”苏云卿谦逊道,话锋轻轻一转,似是无意地问起,“说起来,咱们家本就是做茶业生意的,不知如今铺子里可还顺当?我久在內宅,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提到自家茶业,苏云舒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撇了撇嘴:“顺当什么呀。”她到底是在外头做生意的,消息比困在内宅的苏云卿灵通得多,“二叔(指苏文远)近来眉头就没松过。我听铺子里的老掌柜提过一两句,说是今年春茶收得不顺,西山茶园那边雨水不调,产量品质都不比往年,江南那边的路子,好像也被人截胡了几桩。如今铺子里,好茶短缺,次货充数,生意自然难做,东街赵家、鼓楼大街的刘记,都盯着呢。”
她说的,与苏云卿在角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她自己的推测,完全吻合。苏家的茶业,果然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苏云卿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蹙眉,轻叹道:“原来如此,父亲想必很是忧心。”
“可不是么,”苏云舒也叹了口气,“二叔那人,又好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家里头……”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家里头,嫡母王氏只怕更关心自己的用度和嫡女的婚事,能帮上什么忙?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天井里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外间铺子里隐约传来的女客软语和绣娘轻声的介绍,更衬得这小天地静谧。
苏云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碗,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凉。机会,往往藏在危机之中。苏家茶业的困境,于她而言,或许是风险,但何尝不是一个可以谨慎介入、展现价值的缝隙?
只是,她如今力量微薄,身份尴尬,必须找到最稳妥的切入点。
“堂姐,”她放下茶碗,抬眼看着苏云舒,眼神清澈而真诚,“今日听你一席话,妹妹受益匪浅。日后若得空,可能常来你这里坐坐?学学你料理铺子的本事,也听听外头的新鲜事儿?总好过在府里,整日对着四面墙发呆。”
苏云舒闻言,立刻笑了:“这有何不可?你随时来,我这儿别的没有,清茶管够,闲话也管够!”她本就喜欢这个忽然变得沉静有主见的堂妹,又怜惜她的处境,巴不得她多出来走走,“只是,婶娘那边?”
“母亲允我出门散心,自是体恤。我谨守本分,早些回去便是。”苏云卿道。只要不越矩,王氏乐得眼不见为净。
“那就好!”苏云舒拍板,又兴致勃勃道,“下回你来,我让厨房做几样拿手的点心。对了,你若真对茶有兴趣,我铺子里有时也能接触到些跑茶路的行商,或是得了些特别茶叶的客人,到时候指给你瞧瞧。”
这正中苏云卿下怀。她起身,再次郑重道谢:“多谢堂姐。”
日头渐渐西斜,在甜水巷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苏云卿主仆告辞出来,坐上归家的马车。
车厢里,苏云卿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匹光滑的“流霞锦”,耳边仿佛还回响着苏云舒爽朗的笑语和那些关于苏家茶业的叹息。
绣庄半日,收获远比预期丰厚。
不仅与堂姐建立了更亲近可信的关系,打开了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窗,更确认了苏家茶业的窘境,也让她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有了更具体的轮廓。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却已不再完全无力的手。
第一步,走出来了。
接下来,是时候,为她自己,也为这具身体所属的家族,尝试着点起第一缕微弱的、属于新茶的炭火了。
马车驶入渐渐降临的暮色,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