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翠竹见苏云卿立在门后久久不动,脸上神色沉静如水,眼底却似有微光流转,不由轻声唤道。
苏云卿回过神,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主仆二人沿着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苏云卿的脚步更慢了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翠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晓,云舒堂姐的绣庄,具体在哪个位置?离府里可远?”
翠竹想了想,答道:“听闻大姑娘的绣庄在城东厢的甜水巷附近,铺面不算顶大,但绣活儿精致,有些名气。从咱们府上过去,若是乘车,约莫两刻钟便能到。”
苏云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了些。
堂姐苏云舒,是已故大伯的独女。大伯早逝,未留下男丁,家产便由这唯一的女儿继承了部分。苏云舒性情爽利,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困于内宅,早年便说服了族中长辈,用自己的那份嫁妆钱,开了间绣庄,亲自打理,听说经营得颇有声色。
在重视“女子无才便是德”、“内言不出于阃”的当下,苏云舒的行为可谓特立独行,也因此颇受族中一些守旧长辈的非议。但她能力强,又能挣钱,倒也站稳了脚跟,连嫡母王氏对她,也存着几分客气,毕竟,她的绣庄有时也能为苏家女眷提供些便利与体面。
这样一个有主见、有事业、且一定程度上跳脱了深宅严格束缚的堂姐,无疑是苏云卿目前能想到的、最理想的“窗口”与“桥梁”。
她需要了解更多外面的信息,尤其是茶行的动向,她或许可以借“散心”、“探望堂姐”的名义,去绣庄看看,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不易被嫡母时刻监视的环境,来尝试做一些事情。
比如,将她昨日用那些劣质茶末试验时,心中萌生的、关于改进茶叶的一些零散想法,稍作整理。
又或者,想办法接触一些更优质的茶叶原料。
当然,这一切必须谨慎,徐徐图之。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回到西跨院的小屋,已是朝食时分。送来的依旧是清粥小菜,比昨日略好些,多了半碟腌渍的梅子。苏云卿安静用完,让翠竹收了碗筷。
她没有再摆弄那些茶末,而是让翠竹寻来了纸笔——是最寻常的竹纸和一支半秃的毛笔,墨也是廉价的烟墨。
苏云卿将纸铺在桌上,凝神思索片刻,然后提笔,开始书写。
她写的不是诗词,也不是女红花样。而是一些极其简略的、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词句和符号。
“原料:老嫩不均,杂梗多……工艺:日晒?堆闷?火候?……存储:潮气,串味……改进:拣选分级?试制‘散叶’?火工提香?……”
字迹清秀,却因原主腕力不足和笔秃,显得有些虚浮。但其中的内容,却是一位来自后世、深谙茶道的灵魂,对昨日那碗劣茶抽丝剥茧后的剖析,以及基于这个时代可能的技术条件,所能想到的、最初步的改良方向。
她写得很慢,不时停顿思考。偶尔,她会抬头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落在了汴京繁华街市上那些林立的茶楼酒肆,落在了苏家那间正为“陈货”发愁的茶铺,落在了更遥远的、云雾缭绕的茶山之上。
这一步,比她想象中,或许要难,也或许……更有可为。
笔尖停顿在“散叶”二字上,墨迹微微晕开。
这个时代,主流饮用的是经过复杂工艺压制成型的“团茶”、“饼茶”,饮用前需炙烤、碾磨成末,再注汤击拂,程序繁复,是风雅之事,却也局限在特定阶层与场合。
而“散叶茶”(即后世常见的叶茶冲泡),虽在民间早有雏形,却始终被视为“粗鄙”、“简便”之物,难登大雅之堂,自然也没有形成精细的工艺和标准。
这里,会不会有一个缝隙?
一个可以让她这样的人,悄悄切入,并可能做出些不一样东西的缝隙?
苏云卿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仔细叠好,藏在梳妆台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底层。
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实际的,是先设法去见一见那位堂姐。
“翠竹,”她洗净手,转向正在整理床铺的小丫鬟,“这两日,若有机会,你悄悄去打听一下,云舒堂姐近日可在绣庄?寻常何时在府中,何时在铺子?”
翠竹虽不解其意,但见姑娘神色认真,便郑重应下:“是,姑娘,奴婢晓得了。”
苏云卿走到窗边,看向庭院里那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翠竹。
风起于青萍之末。
她这场悄然而至的变故,或许,也将从这最微末之处,开始搅动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