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过饭钱,秋上尘缓步走下楼梯,身侧的喧闹,恍惚间她意识到,原来这份带着烟火气的嘈杂,已在她的生活中静默了许久。
出了酒肆,她朝着城东头走去。一路上热闹非凡,即便是一处小镇,也渐渐有了灾难后的欣欣向荣。
医馆的位置不算明显,也不太偏僻,似是这医馆的主人不喜喧嚣。
秋上尘抬头时,正巧看见那人的背影,只一眼,就顿住了。
这人的身段……
就在她愣住的瞬间,那位白衣公子已起身合上了一扇门,当他转身欲合第二扇时,秋上尘快步上前,闻见了那熟悉的味道,目光触及他面容的瞬间,心头猛然一紧。
施法变了声音才开口道:“这位公子,为何闭门?”
当她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时,心中的烦闷竟尽数消散。
“这位姑娘,在下平日里只看诊半日。”
白绸覆在眼上,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就连说话间,也是气息短促,声音虚弱。
“可是,啊……”秋上尘捂着胸口轻呼一声,用委屈的嗓音说:“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俏,怎得心肠如此狠毒,我随家人来经商途径此处,偶感心口疼痛难耐,听闻镇中有一神医特来拜访,无事倒也就罢了,若是耽误了病情…咳咳……”话没说完,她又开始咳嗽起来。
反正现在归舟眼上蒙着白绸,也不知是真盲还是假盲,正好试探一下。
归舟叹了口气,又将那门打开说:“姑娘请进。”
秋上尘进来之后,还“贴心的”又把门关上了。
归舟坐在平时看诊的位置上说:“来这里。”
秋上尘走过去将手伸出,放在那块帕子上,归舟的三根手指随即搭上。
三指搭腕,秋上尘凝目望去,这人三月不见,倒是没什么变化,就连眉间那缕病气也未曾更改分毫,自己这数月来的苦苦寻找,更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不成想他竟躲在此处清闲。
一阵怒火窜出,直上心头。
“公子为何只诊半日?”秋上尘压着火问他。
归舟淡声回应:“姑娘兴许瞧出在下身子不大好,眼睛也不好使,整日下来,身体吃不消。”
秋上尘借机问道:“公子这眼睛,可是真的不能视物?”
归舟没有很快答话,而是将秋上尘的袖子放下说:“姑娘身子并无大碍,若是还觉得不适,明日早些时候再来店里取几副解暑药方即可。”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公子,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怎么急着赶人走呢?”秋上尘明显不悦。
归舟背对着她,只觉得浑身疼痛,缓了缓才说:“要说眼盲也并非不可,只是白日里能看见些模糊的轮廓,夜晚便什么也瞧不见了。”他说完扶了一下旁边的柜子。
“姑娘快些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
秋上尘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碎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归舟听见声响后道:“姑娘,只把脉不收诊金,拿回去吧。”
秋上尘还有些话想问,但是看他急着关店的样子,也就没多留,明天再来也不是不行,自己还能差这一晚上的住店钱吗?
出了店,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走,思考着归舟刚才的话,什么叫“一整日下来身体吃不消”,这人还能脆弱到看一整天病还坚持不了吗?难不成,他真如传言所说有……?
她正想得出神,医馆内骤然传来瓷器摔碎的脆响,又是一阵连续的声响过后,医馆重新归于平静。
秋上尘上前侧耳倾听,隐隐的能听见有人轻声低吟。
推开门的时候,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焦急、担心他。
一直走到医馆后院,她看见了满地狼藉。
木质托盘摔在不远处,四周散落着瓶瓶罐罐的碎片。墙边的一排木板,也倒了。
归舟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止不住的颤抖着。
秋上尘看了一圈,推测这人应是要将这些东西端进后院,不知为何失手摔了罐,仓促间想扶住什么,又反将一排木板碰倒在地。
她蹲下看他,只见这人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攥着心口,另一只手深深的抠进地面,用力到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归舟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却仍然一声不吭,唯有疼到极致时,才会从牙缝里听到一丝极其隐忍的轻吟。
见他唇上有血,秋上尘怔了一瞬,用力掰开嘴后才看清,那齿间尽是殷红。这人为了不让自己出声,竟将嘴唇咬出了血!
秋上尘刚才奋力压下的怒火此刻又被这场景给激了起来,粗暴的将人一把拉起。
拉扯间,她听见归舟急促的倒吸气,手上的力道便不自觉的放轻了。
本以为抱起他会费上不少力气,没想到这人居然一点也不重。
后院就这一间屋子,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这间屋子哪里是什么卧房,分明是个祠堂!
正中摆放的赫然是归夜的灵位,而后依次是那些未能逃走的第三批弟子,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他竟记住了每个弟子的名字。
秋上尘低头看他,怀里的人睡得并不安稳,还在微微颤抖。
祠堂里自然不可能有床,她只能将他放在了医馆诊病的床上。
旧伤复发吗?
活该。
她不乘人之危已经是开恩了,想到这,她带着一腔怒气离开了医馆。
……
深夜,归舟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重一点,胸口便痛的无法忍受。
他忍痛坐起来,根本想不起自己是如何昏过去的,又是如何到了这张床上。
今日是十五,本该是疏通经脉的日子,但是今早他却觉得没那么难受,就又开了半日。
谁知刚过半个时辰,就觉得疼痛难耐,刚要关门,那女子就进来了。
生病了谁会不着急?
归舟从未见过那般伶牙俐齿的姑娘,倒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好在没什么大事,最多是急火攻心,降降火就好了。
身上疼痛难忍,今夜定是睡不成了,索性盘起腿开始打坐,至少下次毒发时,不会这么难过。
他总觉得今日这女子有些熟悉,但是他不能确定。既然今日没力气探她,不如明天再让她来一次。
彻夜的疼痛总算在清晨来临时散去了,归舟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下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即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还是认出来这就是昨天的那个姑娘。
下意识问道:“姑娘怎起的这般早?”说完才意识到不妥。
秋上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见他就感觉有一股火气在身体里乱窜,这种不受控制的事情让她很恼火。
语气也变得冰冷了不少:“不是昨日公子让我一早来吗?”
归舟也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不悦,客气的回道:“那是在下思虑不周了,姑娘请进,在下这就去配药。”
秋上尘走进来,见他虽看不见,但在这屋子里却可行动自如,从那些药柜里取药,也并无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