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域外。
归寂是在一阵细密的刺痛中恢复知觉的,视线模糊中看见梅韵荼支着脑袋坐在床边,一脸憔悴。
归寂浑身痛的不像话,好像自己被人拆了又重新拼好一样。
见到归寂睁开眼,梅韵荼忙问:“你怎么样了?哪里难受吗?”语气中带着疲惫。
归寂有些懵,他缓了缓才说:“没有。”
又愣了一会儿,才用疑问的语气说:“姐姐?”
“你怎么会在这?这是哪?”
梅韵荼知道他会有很多疑惑,所以不等他全部问完,就开口道:“一月前,解灵宗被灭,不知何人为我设下了几层加固结界,让我侥幸逃过,而后得知辰秋落出了事,急忙赶去,结果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将重伤的你带走……”
“姐姐,等一下。”归寂惊讶的说:“一月前?我竟躺了一个月吗?”
梅韵荼点了点头:“你伤的太重,但幸好未伤及要害,我这才勉强能救得了你。”
“姐姐可知晓我师兄师姐的情况?”记忆回来的瞬间,他猛然想起归染根基被毁,归夜与封浊的打斗,归舟的伤势…桩桩件件,都令他坐立难安。
梅韵荼叹了口气说:“抱歉,我没看清,那时只来得及带走你一人。”
归寂慢慢坐起来,在感知到她的修为时倒吸一口凉气,震惊的问:“姐姐,你的修为…为何还在元婴大圆满?”
梅韵荼苦笑一下说:“宗门被灭时,我受到了一些干扰,但主要原因还是我本就没有很好修炼的资质。”
看着归寂并不相信的眼神,她只能继续解释道:“有天赋的人,一直都不是我,我只是比别人更加努力罢了。”
“真正有天赋的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丝悲伤,又转瞬即逝。
归寂听的云里雾里,问道:“谁啊?解灵宗何人比你还厉害?”
“我的亲哥哥。”梅韵荼故作轻松的说:“他当年未及弱冠,便已是化神,恰逢魔宫进犯中原,他想救人,师尊不让,他就一个人走了,再也没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中没有过多的悲哀,只有如潭水般的沉静。
归寂却知道,此刻的梅韵荼很难过,梅韵荼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很多事都会强憋在自己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姐,现在的你,可以有脆弱的一面,不用逞强的。”
“好了,不提这些。”梅韵荼岔开话题:“当日我匆匆而过,未看清其他人如何,不过这一月,域外也不曾有辰秋落的消息,你没醒,我也不敢离开。辰秋落先后送来域外两波弟子,这里是他们新建的‘临时门派’,还有我解灵宗寥寥几人,都住在这里,域外暂时安全。”
归寂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激动,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梅韵荼急忙上前扶住他,无奈道:“别急,慢慢说。”
“魔…魔宫怎么样了?还有风月听潺?”
梅韵荼想了想说:“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日辰秋落被偷袭之后,魔宫就销声匿迹了。不过有传言说,妖王封浊一直苛待其弟子和下属,受伤之后被魔宫圣女抢了先机取而代之。至于风月听潺,他们自从攻占了乐舞升平之后,就再没有别的动静了,好像半月前发布了一则公告,挑明了乐舞升平前任掌门卫将行的种种恶行。”
“魔宫圣女?”归寂显然是没听说过魔宫竟还有位圣女。
“我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的。”梅韵荼说。
归寂接过梅韵荼递给他的水,小口抿着,等全喝完了,他也平静了不少,对梅韵荼说:“姐姐,这一月辛苦你的照顾了,但我还是担心师兄师姐,想回去看看。”
师尊身死道消之日,归寂便知离别是修行路上逃不开的劫,可他从未料到,下一次离别竟来得如此仓惶,他始终记得收到大师兄噩耗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如同坠入万丈深渊。归染坚持挡在他前面重伤的那一幕,他此刻不敢深想。
经过梅韵荼再三考量,现在域外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不乱,门派里大家也很和谐,一切都在慢慢恢复到正轨中去。就是归寂的伤还很重,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折腾。
“你的伤,可以吗?”梅韵荼担忧的问。
归寂尝试着起身下地,但是刚一站起来,就感觉呼吸不畅,胸口剧痛。
看来,回中原这事,只能再等等了。
……
半月前,辰秋落。
归舟昏昏沉沉的从房中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甚至不能视物。
经此一役,他体内的毒彻底压制不住了,五感中最先退化的竟是视觉。
等到记忆回笼时,一种巨大的愧疚、自责、无力……一点一点侵蚀了他,他从没有这样无助的感觉。
跌跌撞撞间,他出了院子,视线模模糊糊的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距那日到底过了多久。
一步一步走下山,靠着生理记忆摸索着来到正殿。那些尸体已经被清理干净,也不知是何人做的,地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转了一圈,却没发现归染,心中一急,当即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到最后,唇边尽是血迹。
这一刻,他知道辰秋落没了。
归夜拼命送去域外的那些弟子,失去了庇佑,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自己的身体断然无法坚持到域外去查看那些弟子的情况。
他自知时日无多,也无颜再留于门派,最终下了山,在山脚小镇里开了一间普通的医馆。他怕那些离去的弟子回来时寻不到踪迹。
归舟想,在生命最后的时间里,用救人来弥补过错,每救一人,都像是为自己、也为往昔,仿佛这样,能换来内心片刻的安宁,倒也算是赎罪了。
曾经明动中原的辰秋落,在不明不白之下,人去楼空。而那山脚下的小镇里,则多出来了一位医术高超、性情谦和,却很神秘的盲眼医者。
那人行医从来只诊半日,缭绕药香间,总见一道白绸轻覆眉眼,一袭白衣静默如雪。诊脉时的细微举动里,也沉着一种仪态万方,谪仙般的人物。
一时不知成了多少小镇女子的心头明月,许多女子不为看诊而来,单只为瞥他一眼,便心满意足。
谪仙无瑕,世人偏要为他寻一个污点。有人说曾在深夜听见医馆内传来男子难以自抑的呻吟,低回辗转。留言点燃了积压的嫉羡,说他白日的清冷只为掩藏夜晚的癫狂,那覆眼的白绸,是为了在极乐时,羞于目光泄露。
种种传言都在强调,这医馆的主人,似有龙阳之好。
归舟自然听到了这些声音,但他没有理会,也无暇理会。
他的医术虽不及归染的十分之一,但在这里却足够了。归舟自己身上的病痛无法根治,或许应了那句医者不自医。
他每日只能看诊半日,余下的时间便要压制自己的伤势,常常深夜毒入心脉痛醒,而后一夜无眠。
除此之外,归舟每月还要闭馆两日,初一一日、十五一日。他担心归染去向,但凭他现在的能力,无异于大海捞针。两天中的其中一天,便是要出去寻归染下落。
这毒反复无常,之前有能力压制还不觉得,现在每月会有一日发作的格外严重,这另一日则是疏通经脉,好让那一日来时好过一些。
至于旁人怎么说,他并不在意。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归舟在山脚下日日留意山上的动静,但是并没有任何异常,归染的下落这半月来,也毫无进展。
自他醒之后,魔宫也没了音讯,仿佛之前的那场战争,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