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处,是她卷翘的睫毛,一根根分明的阴影落在面颊,嘴唇微抿,两颗唇珠泛着水光。
故意的,她故意的…他心里暗念道,他知道她又在玩老招。还有,她知不知道自己脸上也沾着酱汁,把他晾外边自己在里面吃喝,良心呢?人性呢?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方才冬韫给他整理袖口时,手不听使唤一样牢牢被她握在手里,甚至到后面还是主动举在她面前任她折腾。短短几十秒,城池失守——敌军一个口哨,不动一兵一卒,他背后的白旗自己长出手来,缴械投降。
结束动作之后,她抬起头看着他,手指摩挲着袖口,不知有什么话要说。
他正盯着她微启的唇,等着那将要出口的话,苗头刚冒,墙面突然被轻轻敲了敲。值班经理面色严肃地站在一旁,严声警告的话语落下,冬韫的动作骤然停住,飞快收回了手。她理了理额前的发,向经理抱歉一声之后推开他走了出去。
…
时针顺时滑动,时间无声流走,夜浓稠了一个度,人潮散去,“M”字灭灯后,店里的光一盏盏熄灭,冬韫捏着酸痛的手腕从厨房后门出去,刚迈出几步,就看见空无一人的街道边独自坐在栏杆上的缪禹,长腿悬空耷拉着,指尖夹着支未点燃的烟,在夜色里静成一道孤影。
于他面前,栏杆之下停着那辆黑色大玩具,是上次在他家看到的那辆“瘸腿”抬头虎,现在四肢俱全得落地,车身光滑,交叉缝线加了金箔装饰,尾部的车翼朝天,一顿改造下来嚣张不少。
车主听见她的动静,抬烟的动作顿了顿,回头冲她举了举手示意,语气随意得像招狗:“过来。”。
人走过去后,他也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朝车的方向点了点,示意她开门。
她站着不动。
夜风吹起二人的衣角、发尾,穿过缪禹的毛绒大衣也穿过冬韫身上 100%的聚酯纤维的廉价外套。料子挡不住寒,她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先进去,别等我,外边冷。”他又劝了句,抽烟的动作快了些。
她这回是真没忍住才翻了个白眼——妈的谁等你啊?真会看人脸色。
“我不会。”
“怕我拐你?”他挑眉,以为她宁死不上他的车。
“门。”
“没门儿?”他嗤笑,“这就没意思了,刚还不帮着理袖子呢?”
冬韫觉得这货不会听人话,伸手指着车,音量拔高:“我说我 tm 不会开你这破车的门!”
缪禹夹烟的手一抖,弓着身,肩膀斗着笑出声:“不好意思啊,谁让你老是拒绝我,我都习惯应激了。”
他抬手起落间,车门已打开。冬韫坐进副驾,稳稳当当的。缪禹绕到车头,拉开前储物箱,翻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食盒,再次打开主驾驶车门时,一股脑将东西全递到她面前。
车门无声扣上,车外冷气瞬间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他们两人,再次被迫和他圈在一处,气氛透着微妙,冬韫抱着膝前一堆东西,望着他的脸,没说话。
“本来想等你下班带你去吃的,看你上的是夜班,就干脆去给你打包了。”他献宝一样拿过来一样一样帮她打开,“成记的蒸汤,汤盅是椰子壳,冬天喝很舒服,配着椒子姜啫牛肉吃…这有米饭,香芋戈饭和蟹黄焖饭,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我就都买了。”
他拆开包装,将冒着热气的饭菜和筷子一并递她怀里,冬韫保持着沉默,样子有点呆,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机械得接过东西之后愣在座位上。
“吃吧,还热着。”他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柔和,边说边替她挑着碗里的姜片。
车外是昏暗的街道、夜间裹着湿气的冷风以及频频闪动的路灯;车内是暖黄的灯光、渡着盈盈色泽的食物、一应俱全的服务,还有个莫名伺候她的仆人。
先前还为能蹭到一个免费汉堡沾沾自喜,此刻骤然而来的反差,让她心里头怪怪的,却说不清哪里不对——这种感觉已经隔了太久太久。芋头的焦香漫开在口腔时,尘封的记忆突然被撞开,鼻尖泛酸。她想起来了,这一刻像极了小时候的年:小小房间里燃着暖气炉,她妈用泡过柚子叶的热水给她擦身,窗外是炸开穹顶的花火,手边叠着崭新的年衣。
画面蒙着一圈光晕,模糊又柔软,那么近,又那么远…
触动间,身侧的人开口——
“冬至快乐。”
轻飘飘一句话传来,穿过耳道,震动耳膜,不过一句简单的祝福,却裹着暖冬将至的希冀。
打了一天的工,手被消毒水浸得发潮,又沾了一身的油烟,腰酸背痛身心俱疲,以为今天会像往年一样浑浑噩噩得过去,就因为他这么一句祝福,终于对这个日子有了实感。心里那点防线逐渐崩塌,握筷子的手逐渐收紧,心里暗骂:妈的缪禹,妈的…敢对她来软的…
他看着她,问:“我是第一个对你说祝福的人吗?”
“不是…”她低声应着,筷子夹起一块亮晶晶的肉。
“还有谁跟你说了?”
“帮一个上厕所的阿婆看小孩的时候,她出来见我一直盯着餐盘,以为我饿了,给我递酸奶的时候跟我说了节日快乐。”
“这么说…?你还是个好孩子。”他指尖顿在方向盘上,目光落了她一眼。“慢慢吃,不急。”
好孩子…换做之前,他敢这么调侃,她早就闹得连人带车翻出去了。
她喉间动了动,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你等到现在就为了给我送口饭?”
“感动不?”
她看着他,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扒了口饭。
不指望她嘴里吐出什么好话,他笑:“吃吧…吃完了送你回去。”
她吃得很快,每一口都舀到底,她是真的饿了,干了一天体力活,晚饭时吃的汉堡份量再大也抵不过劳动消耗的能量。
缪禹靠着椅背侧身看着她,看着她头顶的发被灯光镀上暖芒,脑袋一点一点埋头啄米的样子,眼神忽明忽暗。
这么听话?饭好好吃,做事又有应有答的,缪禹心里门清,知道她不是良心发现,是又在装憨,知道她这是做坏事被发现的心虚,妄想通过做某件小事让惩罚得到减免,他苦笑一声:“就是不想去医院?”
她嚼着肉点头。
“那以后不去了。”
“行。”
冬韫手上的动作不停,吃着吃着,耳旁几根发丝落下,她没有察觉,就快掉到饭里时,他抬手帮她提到耳后,刚收回手,他突然开口:“那你以后来接我放学吧。”
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
搞什么…?
他妈的,两腮还堆着饭,整张嘴一点空闲位置都没有,偏偏要在这时来这么无厘头的一句,冬韫拍着胸口快速嚼嚼嚼,食物刚下喉,她倒回一口气,眼神扫射查看他是否正常,喊道:“你神经啊你?!”
一声怒吼,空气中的粉色泡泡被戳破,几秒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气氛瞬间喊“咔”。
“你当我发仔记啊?每天同你车接车送啊?叫你一声少爷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被她一句话逗得发笑,肩膀不停抖,捂着嘴笑得难耐,颤着声说:“你包租婆啊?对我这个街坊那么凶的。”
“放学路上有鬼抓你啊?还非得找个陪读,真把自己当少爷到处找书童是吧?”
他笑够了,摇摇头,又说:“是你自己说的啊,不去医院,那你答应我的事不就没完成吗?那我就只能换条件咯。”
看他笑得贱嗖嗖的样,巴不得将筷子插他身上来个穿串儿——也不过心里想想罢了,真要下手,她没那个胆。
狠狠吞下一口恶气,一把将筷子插在米饭上,做完这个“大不敬”的动作后,眼神直勾勾剜过来,回呛:“就不能再换个条件?”
“不能,我就这么一个预备项目。”
“那我现在去医院还来得及吗?”面对他的无理取闹,她选择退而求其次。
“可以,不过挂号费和医药费你要自己付了。”
钱…又是钱…她这辈子的鸿图伟业就绊倒在钱这个坑里。
话音一落,她移开目光,端起那碗浮满油脂的蒸汤狠狠灌下,刚刚还鲜美的汤现在变得咸咸涩涩的,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内心挣扎良久终于做了什么违背祖宗的决定一样,压着嗓子,含糊说道——
“下周一在校门口等我。”
“不许让我多等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