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的 D 市在亚热带附近毫无入冬之意,行人依旧短袖横行,晚间外身多加一件薄衬衫是对这个季节的最后一丝尊重。
近日,几场火烧云降至,人们默契得聚在那条贯穿城市的江边,看着落日沉江,看着金辉漫波,看着沿江而过的有轨电车撞开三角梅,渡着余晖血色,驶向远方。
城市标志性建筑直插红云,路人感叹“哇!上天喔”;钢铁森林的棱角浸得发烫,路人发声:“哇,西斜喔,那很晒哦”。
至此,人们开始专注于天空,抬头看会发现这几天的云皆是鳞片状,正所谓“鱼鳞天,不雨也风颠”,果不其然,由北冰洋而来的冷空气自北而下,翻越高原,横跨亚洲板块,不远万里来到冬韫家门口。
冷风裹着十足的寒意从门缝钻进来时,冬韫毫无察觉——她压根不在家。家家户户盯着天气预报,踩着凳子在衣柜里翻找厚被厚衣的功夫,她正穿着麦当劳的工作服站在甜品站前,手里捏着菜单,一笔一划地给一位听障人士比划点单。
她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她看不懂手语,只能拿起菜单,逐样指着单品问客人意思。菜单翻了个遍,客人只是摇头,又对着她比划了一阵。冬韫急得手忙脚乱,转头又指向陈列架上的小料、冰块、纸巾,客人依旧摇了摇头。
外头的冷风从取餐窗灌进来,她衣服单薄,攥着菜单的手渐渐发僵。正要转身去前台拿纸笔,一只手从左侧越过她头顶,探到身后的冰淇淋机旁,抽出一个空冰淇淋盒,递向窗外的客人。客人红着脸道谢,她半天的窘迫总算落了地。
这位“好心人”仗着身高手长,独自完成了这一连串动作。此刻手肘搭在隔断门上,眼神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望着她。冬韫沉着脸没应声,瞥了眼时间,“哐当”关上快取窗,转手推开两人之间的隔断门扬长而去。“好心人”猝不及防被夹在门与身后的餐桌间,忙不迭往后缩了好几下,才没被门夹到。
冬韫走到前台,用员工卡给自己点了一个巨无霸套餐。今天周六,员工餐免费,虽说她只是夜班兼职,不属于正式员工,经理还是准许她用餐。
她端着刚出炉的汉堡穿过后厨走向休息室,昏暗的一间小房间里,她脱下工帽,坐在墙角,埋着头,双手握着比她脸还大的汉堡往嘴里塞,一口接一口,快速咀嚼着她的冬至晚饭。
她很饿了,两腮的吃食还没嚼碎,就赶着张口啃下一口,沾在脸上的酱汁只能在间隙间随便擦去。吃得有点噎,拿起冰可乐往嘴里灌,喝到一半,同事突然出现并敲了敲,催促她快点吃,冬至客流量太大,前面忙不过来了。
她含糊着应下,嘴上的动作加快,接下的每一口都是囫囵咽下。
填饱肚子走出前台时,瞥见那位“好心人”正独身坐在甜品站旁边,右肩倚着隔断门,就坐在那,背对着她,面对着桌前的窗,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一片喧嚣,他微垂着头,仿佛光与闹都与他无关。
中途唯一引起他注意的是窗外拿着气球路过的小孩,目光跟随那个飘忽的球而动,直到离开视线范围,他又低下头,手肘压在膝上弯身无声看着地面。
那天和他在医院不欢而散后,冬韫并没有离去,而是躲在某处看他,他当时也是这个样子,同样一个姿势,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吭坐在那。
头上的束灯打在他微弓的背上,光圈压在他身上,的确有几分可怜,可那又怎样?从一开始主动撞上来的人是他,现在舔着脸来蹲人的也是他。
过会,他抬起头,重新回到玻璃前的目光捕捉到她模糊的身影,滞了一下,回头看向她,下巴藏在肩膀后,就露出一双眼,不咸不淡的,保持着脊背微弯的姿势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她。
有一个瞬间冬韫觉得他很像“胖丁”。胖丁是谁?是那只被成文允捡回来的猫,前两天送过来给她时,让她帮忙取个名字,她这人没内涵没文化没情趣,更没满腹诗意的细腻,从头到尾一身直肠。猫是黑白色的,全身雪白的毛唯独背上有个黑色的感叹号,于是在接过航空箱时脱口而出“就叫感叹号呗”
成文允“啊?”一声,有种宝贝孩子被人叫臭蛋的感觉。
是不太妥,都说贱名好养活,虽说这名也不贱,就是太随便。这歪理是丛保国教她的,拜他所赐,她顶着原名活了十几个年头,从出生到现在日子过得不人不鬼的不也耐活到现在。
她吸了吸冻红的鼻子,转头看那盆盛开的“玛格丽特”下跳来跳去追蝴蝶的猫,短短几个星期就把自己从巴掌大吃成现在的小胖团子,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应该配个好名字。
她蹲下身,抬起食指,蝴蝶扑腾着翅膀顺势落到她指尖,猫摇着尾巴锁定目标,跳起一个抬手,蝴蝶飞了,爪子搭在她指尖,眨巴着眼偏头看她。
“叫胖丁吧。”
她脱口而出,胖丁也听懂了,对这个名挺满意,跳到她怀里磨蹭。
所以缪禹这一眼,和那天胖丁把手搭在她手上看着她的眼神一模一样,裹着不自知的怯,茫然放空,没有杂质,无辜得让人心头发痒,像狗尾巴草划过心头,痒、涩。
可这有用吗?他又不是胖丁,他是狐狸,最狡诈的那种。
所以冬韫转过目光,没回应他的眼神,也不想经过他身边,就没有回甜品站,插着兜走到另外一边的用餐区收拾餐桌。
大厅的餐桌一排排堆着狼藉,显然许久没人收拾。她先把桌上的空瓶、纸袋归拢,拎去垃圾桶。转身拿消毒毛巾准备擦桌时,瞥见方才还在一旁“卖惨”的人,十指间夹着数不清的空杯,从她身侧走过,径直往身后的垃圾桶丢了垃圾——全程没给她一个眼神,又走回餐桌,继续先前的动作。
缪禹莫名其妙突然开干,把冬韫整得云里雾里的。她双手垂着站在原地,眼皮掀了掀,冷眼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多余表情。
纸杯捡完了,他还很贴心地拿着不知道从哪掏来的毛巾开始擦餐桌,诡异的动作让周围的食客纷纷投来目光,冬韫也站在一边看着全过程,按兵不动。
呵,她可不怵他,爱干就让他干。
当他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值班经理已经往这边看过来了,本来还在看戏的冬韫意识到不能让他这么搞下去,一鼓气走过去扒开他,抓起他的手,把他拉到一旁的无人角落,正准备开训,斜眼看见他长袖子上沾了点酱汁,真是少爷惯了,干活都不知道撸袖子。
仰脸瞪着他说:“你想干嘛?”
他被这么吼也不出声,眼睛瞥向一边,手腕微微发力挣开她,冬韫抓着他不肯松手,继续吼:“tm 说话啊!”
“说话!”
冬韫巴不得把他这张嘴撬开。
他转过脸,怄了半天的气,终于舍得说话了:“你不是不管我?”不是无视我?把我晾那半天不理。
他倒好意思反问上她了,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小,一气之下就推了他,边推边骂:“我是不是叫你消失?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你自己送上门来找虐,碰壁了反倒怪上我了?是不要要我再给你两巴掌?”
“我很烦是不是?”
“不然?”
“我很舔是不是?”
“昭然若揭。”
他每说一句,脸便更近一分,咫尺之距,近到能细数他的睫毛,近到两人呼吸交缠温热。头顶暖黄筒灯的顶光斜斜打下来,他本就深刻的眉骨压下两道斜影。身高的悬殊让她在气势落了半截,一时间后背发虚,她想躲,下意识后退半步——他立刻跟上来,步步进逼。
他面沉阴翳,开口时声线压得很低:“你现在对我大呼小叫的底气是不是来源于我那天的愧疚?”
操…
他突然把话头一转,冬韫就有点虚了,却硬撑着没露怯,迎上他质问的眼神故意装傻:“说什么呢你?”
他笑了,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怨气:“骗子。”
“我 tm 骗你什么了?”
“你没骗我?答应我去看医生,结果病不好好看,跟人医生在里头打游击战。”他微咪着眼控诉道。
得了,他言辞笃定,她再装也就没意思了。
“你都知道了?”那她后边装疯这事他心里也门清儿了。
“知道,知道之后觉得自己被耍了,所以我现在来找你理赔。”他突然把手撑到她身侧,将她裹挟在自我范围内,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你在玩我,我知道。”
“我玩你什么了?我敢玩你吗?你对我来说就是个定时炸弹,我怕你怕得要死。”
嗯,对,怕得要死的人一气之下给人哐哐扇了两巴掌,又打又骂单方面搏击之后再见面还能挺直腰杆访反呛对方。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缪禹用指尖关节划过她的脸蛋,不紧不慢沉着声继续说:“我不清楚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的这种算盘,也许是我某个行为让你有了底气,有了故意暴露弱点成为诱饵的念头,你以身入局,用自己的伤口赌我会不会心疼,一切看似是我在主导,是我说了算,其实你才是掌控局势的人。”
表面营造不需要关心的凶态,实则刻意暴露伤口,明里暗里传递“我需要被关注”的信号。
这种“我允许你看穿我,甚至算计我”的心理主导,借力打力,用他的欲望反制他,装腔作势在他面前演戏,看似被动,实则主动。
那天事后他去找过医生,医生就她的一系列情况进行剖析,她心里失落与衰竭是真的,行为的狂躁与焦虑也是真的,但是演的成分很大,意思就是她明明可以控制,却故意逼自己表现出来,把情绪摆到明面上转为可视化;明明一开始是个厌恶被别人打着“心理剖析”的幌子当标本研究的人,却有意把病情抖出痕迹。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做,具体的目的有待考究。
“冬韫,我现在属于你算计里的哪一环?接下来是被你一刀斩断?还是被你搅进局里做你的傀儡?”
他的话语气平淡,带着雾气绕到她耳边,像一根细针挑着她的皮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被他挑明之后,忐忑、五味杂陈、无数种情绪在心口乱窜,无处可逃。
他的脸就堵在她面前,她尝试着细看他深深嵌在眉骨下的眼,想揣测他的心思,预备像前几次交锋那样周旋着回应。可他脸上无半分情绪,只绷着下颚,一言不发等着她回答。
找不到破绽,她面上依旧绷着劲儿,一次次想开口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光盯着他手腕处脏污的斑点,若有所思…
“说话。”
她还是看着那处,点点头。
”你仗着谁的势?依着谁的纵容?”他歪头,一张脸逼近她眼下,强迫她看着他。
沉静好半晌…
冬韫这人做事向来没厘头,想到什么便做什么,不管条理。方才还半天没出声,下一秒却突然攥住缪禹的手,拉到自己跟前。指尖勾住他手腕处的袖口,一圈又一圈叠得齐整,动作轻缓又仔细,直到袖口卷至手肘下,彻底遮住了那片污渍。
这份突如其来的乖顺格外难得。
她指尖还停在他的袖口,缪禹便也不动,沉默地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