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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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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上被她咬破的皮正从口子里冒出血,暗暗发疼,她是用了死力的,伤口不浅,牙印盖在上面血肉模糊。

事情以扑朔迷离的走线逐渐恶化,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其实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冬韫围剿纪良白的动机,也不在乎她的举动是否会牵扯到自身利益。如果现在真有什么让他牵肠挂肚的,无非是她长满一身刺猬皮的动因,可惜她闭口不谈,一张巧嘴硬得很。

她不知道,她每一次咄咄逼人的呛气、侮辱、调侃、撒泼对于他来说都是无关痛痒,他只知道他终于有机会和她搭话了,她瞳孔里终于出现他的倒影了。

时至今日,擦肩而过素不相识的关系在他单方面的推动下演变成一种病态的捆绑。他喜欢她对他外放的情绪,不管是那种,只要是对她的,他都要,照单全收。每一次的交锋,他明面上的游刃有余都是伪装,冬韫要是能撕开这层皮,就能看到他刮骨挠心的内里,是多么得诡谲。

一想到这,他整个人都在亢奋,全身心都在燃烧。

*

两个月前,于木雨坡的教堂。

那日回南天袭城,万物夹着雾,藏着湿,教堂的十字架隐于朦胧,天使浮雕在潮湿中悄然脱了层漆片。

尘世一片氤氲,木雨口的红砖瓦渗出层层水汽,水汽堆积后滑落,砸在地面。

下午六点半,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缪禹应该早早跟随大部队放学回家,或者校内篮球场挥汗如雨,再不济也应该混在某个手冲店和老板打趣。

但他今天有点燥,哪都不觉得顺,最后一节课铃声响,把头窝在臂弯里睡着了,一醒来教室空了,整个校园只有保安在门口守班。

在桌上卧太久,筋骨僵成一块,大脑急需尼古丁,就想找个没人的地儿来一根,教室不行,太没公德心。刚好走到不远的教堂,走进去看咖啡屋是否营业,顺便取杯冰美式润嗓。

但现在他嗓间干渴未被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就在前一分钟,面前的咖啡屋门户紧闭,他准备转头走,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时钟塔下有萎靡的光,像墓地的鬼火,那种不由言说的恐惑效应吸引他跨过蔷薇铁门走入。

缪禹顺着光源一步步走近,一直来到主教堂外,面前的墙面窗格上嵌着彩色玻璃,欧洲哥特式风格,像天国编织的一场旖旎的梦。

建筑陈旧,玻璃积灰,能进入内里的光极少,隔着这层阻碍,他看到了里面穹顶之下起舞的人。隔着空气的湿润和斑驳陆离的光影,她垫着脚尖,在这古老教堂的怀抱中,湿透的皮肤紧贴洁白的裙,眼神迷离,脚步踉跄,旋转着好似随时要倒下的身躯。

她哭了吗,他看见她的泪在下坠,面上泛着红,发丝粘黏在湿润的脸上,随着呼吸轻晃。她又哭又笑,笑里是无尽的苍凉,道不尽的苦涩。

身旁侧翻的酒瓶流出猩红的液体,沾上了她的裙摆,像绽放的曼陀罗,毒气逼人。

她应该是哭累了,低身蜷缩成一团拥抱住自己,身体无法自控地抽泣,背部的蝴蝶骨在皮下颤动,像被折断翅膀的天使。

外面的世界是牢笼,人群如蝼蚁,天使被桎梏。

一窗之隔,那一刻,偷窥者的毛细血管扩张,大脑宕机,肌肉颤抖。是天使的诅咒,是十字架的封印,倘若圣经里说偷窥者有罪,从她被他偷觎的那一刻起,他注定被她主宰。

诅咒生效了。

她一切动作牵引着他,那根丝线绕着他的脖子,圈圈都打着死结,他呼吸受阻,痛痒难耐。

上帝的惩罚降临了,她的身体闯入他的梦里。

像那个水气蒸腾的午后,浑浊的□□,船桨摇曳,一路向下,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所有礼节失控,火焰四射,滚烫的岩浆喷发,花枝破晓,窥见天光。

透着薄汗的颈窝,赤白胸口的罂粟花疯狂生长,大腿交错,交汇起伏。他以为她透着花蜜一样的身体应该是甜的,可为什么她的唇瓣是苦的。 是因为她那天的眼泪吗?眼泪没入嘴角,滞下一道泪痕,被他尝到了。

在午夜的某一个纬度空间,她是他枕边常客,可梦醒时分,他又找不到她。一段独角戏,看台下只有他一个人。

像被抛入无边际的洋流,找不到倾诉口,梦与现实的割裂产生巨大的留白。他赤身感受着,近乎疯狂,事实证明,他已经疯了。

对于这些他一直都保持沉默,并没有向任何人述说,甚至课间在走廊和狗友插科打诨聊到这方面话题,被人撞肩打探圈子里有无对眼的,他都笑着推开,然后陷入沉默。

挣扎无果,最后他默认这场单相思的无终止,下定决心放任自己陶醉一场。

就在他麻痹自己干脆认命时,她居然奇迹般空降在那个被落叶压檐的咖啡屋,屋子里暖黄的光,是阳光晒过沙滩的颜色,像她手上那杯热气腾腾的焦香拿铁,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像老天为他量身定做的礼物。

他第一反应是无措,却又不甘放弃任何一点可燃的苗头,怕时过变迁她再一次人间蒸发,自我斗争无数次逼迫自己火速出手。可惜情窦初开的人往往只会使用最笨拙的方法,不是轰轰烈烈的追求,而是躲在暗处的追寻。

她下班时间是五点半,比他下学时间晚半个小时,他就雷打不动地坐在教堂下坡十字路口的那家图书室里蹲守,且一直都是靠窗的位置,半个小时的等待就为了在五点半锁定她的身影。

之后便隔着三五人群跟在她身后,保持距离,从不逾矩。

她应该是独居。

毕竟她每日下班后的第一站是被骑楼裹狭的菜摊,且她每一次购进的食材都十分单一,来去都是那几样。她倒是个决绝的主,不会因为店家的挽留犹豫不决,碰到不满意的会直接转身,没有支吾。

看她戴着有线耳机,耳机缠着耳环,穿着格子裙和短靴,穿梭于市井。闲暇时她的脚步就停止在那家设计图腾的工作室,工作室不对外开放,偶尔能看到她和三五好友对坐在门口的台阶,他们的穿着演绎新潮文化,指间烟雾缭绕。

那天她穿着黑色背心,一阵风吹散她垂在两边的几缕发丝,被遮挡住的胳膊暴露在阳光下,白到可以看到毛细血管,皮肤上那串英文是她的纹身,吐出的烟丝缓缓绕过,仿佛在昭示一种禁忌——

“Gelsmium elegans”,中文名是钩吻。

至此,这串英文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在他课本的扉页,某个软件的昵称栏,或是课桌兜的涂层上。就连手工作业的标本他都选了以“钩吻”这个植物为主题。

她的日常闲逛路线是居民区的老洋房,格仔窗水刷石砌成,红墙绿树,古朴典雅。她好像很喜欢这种复古的东西,那他也喜欢。她总是走到一半举起手机,对着她感兴趣的某物拍摄。他可以想像她的相册里覆盖的都是这些东西。

“数字水墨和满洲窗的七彩玻璃”、“鱼岗马路的那只乖顺黑猫匍匐在她脚下”、“隐于居民区二楼的那家埃塞俄比亚的咖啡”、“买手店那串蛇形耳环”、“落叶被阳光覆盖时的脉络。”

每一次她举起相机,他都在她身后。

她也会情绪失控,在巷口某个清吧的高脚凳上,一个人倚着吧台闷酒,临桌总有几个男的虎视眈眈拿着手机亮着微信主页想上去搭讪,几次都被他拦下,慌称和女友吵架了,哥几个别来插一脚,你那桌的单我买了。几次下来他还是不放心,塞了钱给前台调酒师,偶尔他不在,帮忙留意下,有事先拦下再call他。

后来某天,他照旧坐在她斜对面,拿起酒杯喝酒的频率无意识跟随着她的。可能那晚开的酒度数不一样,情绪冲脑门,心一紧,就往吧台冬韫的方向走去,那几步路的空档,什么后果都想过了,孤注一掷就要个结果,能跟她搭个话都行。

下一秒酒吧大门“轰”一声踢开,动静不小,众人中止动作,全部朝来客看去,一个打扮夸张的哥特式女王径直走向吧台正打算续杯的冬韫,抢过她手里的酒,双手托起她昏沉脑袋问她醒着没,不知所以的冬韫顺势倒她怀里。最后是那女的左肩挎着她二人的包,拎着不在状态的冬韫骂咧着爹娘往门口走。

这期间前台给了缪禹一个眼神,他摇头示意不用管。 她俩的包是同款,那女的身上的衣服冬韫也穿过,她俩认识。而缪禹自己呢?被截停的脚步收回,缪禹被酒精熏开的冲动退散,身子倒回沙发,自嘲一笑。

日子就这么绕着她转着,他就这样不间断跟随着,冬韫成了他日常的必备曲目。他知道自己的行为荒诞,他没心思细想他对冬韫的感情,不管现在以后,他只要当下的欢愉。他只知道与她有关的一切他都应该见证。

他生活枯燥,疲惫厌倦时找不到宣泄口,从他开始跟踪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每天都在发痒。心里对她的那些弯弯绕绕像培养皿里的微生物,在暗处生长发毛,孤独又炽热。

冬韫在给予他养分,她身上那种怪诞颓废但又不经意间自我拯救的生命力一直在吸引他。神明的诅咒在暗暗灵验。她成了他的生活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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