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冬韫还没缓过劲来,冬韫眯着眼仰望天空,几缕发丝刺在睫毛之上,阳光太刺眼,低头再看周围,全是光晕。
大城市的天空与小镇的无异,只不过记忆中小镇的天空更矮一些,云也更肥一些,可能是被房屋裹挟的原因,站在屋顶伸出手感觉能碰到云。
她伸出手,手指间的光晕染在脸上,视线晃着,模糊着,思绪飘荡到某一个中午——
…
头顶早就被晒得发烫,手臂的伤疤也晒得发红红肿,肩上搭着的刚收下来的被子,还散发着太阳的味道。
拿起花壶,对着篱笆上的葡萄浇最后一次水,种了三年,酸度还是堪比柠檬,不伺候了 ,也没机会伺候了。
下楼,直线越过客厅那个抽着烟的男人,进屋,打开衣柜,一股潮味袭来。她把里面许久没换的熏衣袋丢进垃圾桶,洗好的被子折齐放进去。那些贴在桌面写着数学公式的便利贴也光速撕下,拧成团捏在手心。
忙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走到床边,对着床上的枕头发呆,她清楚枕头底下有一把刀,无数个日夜她想过采取极端手段,但冲动后的冷静提醒她,冷兵器时代已经过了,事关人命,法治社会不会纵容她发这个疯。
她抽出这把刀,慢慢端详着,刀面划痕正泛着银光,她猛然举起,抬手间用力砍下,一声响,尖锐刀角瞬间卡在桌面上,刀把矗立微颤,有点骇人。她淡然地看着她的杰作,目光的温度降至冰点。
她背上书包,走到客厅,面对刚才被她无视的男人,把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拍桌子上,“把这个签了,咱俩算是清了。”
翘着脚的男人无声挑了下烟灰,桌子上搭着的脚放下,一张崎岖的脸皱巴巴,眯缝着眼,嘴角因多次酒精中毒而斜向一边。
这是冬韫的爹,老不死的爹。
几天冷战下来,二人的气氛还是高浓度的紧张,男人没说话,眼睛上下打量着冬韫,咂了咂嘴,心里暗骂几句。
指头发黄的手十几年没握过笔,字写得歪歪扭扭,都快忘了自己名字怎么写。他晃荡荡写完,笔一砸,盯着冬韫,眼中带煞,吭一口闷气,鼻翼翕动。
她没看他,抽起纸张,叠好,往包里放,“我既然说两清了,那就是翻篇了,你拿我那五千块钱我当是感谢你的授精之恩。”
“什么恩?”没受过教育的大老粗愣着脑子。
她没回,脚踏过一地的碧绿色酒瓶走出了门。
“去你妈的贱种,跟你妈一样贱货。”酒瓶砸在地面,碎成片。
“赔钱货!!!!”
“傍上有钱的,书也不念了,以后去给人当二奶!死外边都不知道!”
“贱货,跟你妈一起死外边!永远别回来!”
任由咒骂声抛在脑后,她头也不回,紧了紧肩上的书包绷带,脚踩着年前才修好的水泥地,毅然决然。
什么行李也没有,就一个书包,像平时上学一样,但她这次不会再回来了。
在破旧的车站上了车,身下的车座子依旧黏腻腻。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一个惯性往前刹的停顿,车熄了火,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地方。
“小妹。”司机在她下车前说一句,“怎么今天才来搭车,昨天才是周日啊,生病请假了?”
“对,请假了,走了叔。”面不红脸不赤地回答。
“好叻,努力学习啊,搭你多少回了都,周五见啊。”司机一脸胡茬扯着嗓子说着。
她笑着点头,笑得又苦又涩,嘴角的弧度很牵强。
走到校门口,在校警疑惑的眼神下淡然走向教学楼。
今天周一,正值上课时间,走廊很寂静,冬韫一个人朝办公室方向默默走着,中途有几个跑出来上厕所的学生跟她面面相觑,侧边偶有几声朗朗读书声传出来。
穿过了长廊,她脚步停在办公室门口,往里看没瞧见要找的人,也不好意思就这样进去,她便转身靠在门口的柱子旁,以背贴墙的姿势站着。
办公室旁边就是她曾经的教室,不知是谁在里头说笑了一句,引来集体高昂的笑声,声音各有不同,传到冬韫的耳朵里,对应她记忆里每一张扭曲的脸,狠狠凿进她的耳膜,镇压的记忆在此时突破身体的封印,太阳穴跳动几下,神经瞬间被挑动。
熟悉的焦躁逐渐占据她的身体,又是这样…每一次…冬韫都在细数着煎熬。
湛蓝天空飞过几个白鸽,它们常年栖息在学校对面的海边,白色羽毛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古希腊神话的白鸽会带来和平,带来希望,带来海阔天空,带去苍凉,带走悲壮。释怀吧,少女,橄榄枝早已深砌在你身体里。”
教室里的学生朗诵着诗词,随即一阵阵掌声热烈,一下一下激在她心口。两指开始无意识地搓捻,她手里的那张纸渐渐被拧皱了一个角。
“冬韫?是冬韫吗?站在那干嘛?进来吧。”班主任刚走上楼梯口,就看着把自己挤在夹缝里双眼无神的冬韫。
“好…”老师突然的招呼让她回过神来。
办公室内,班主任刚坐下,冬韫便把那张纸平放在桌面上——她的休学申请书。
班主任大致看了下内容,拿起一支笔,在即将签名前,抬头看了一眼冬韫,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冬韫,既然你考虑清楚家长也同意的情况下,我没有理由阻止,你的年龄距离成年人也只是一步之遥,自我意识早已树立,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自己的未来,你要对你自己负责。我还是那句话,做人要不卑不亢,坦荡行路。”
冬韫的唇瓣干涩,听到她的话,双唇撕裂开一个口子,她回视这位教导她两年的教师,双目如潭,“老师,这张纸只是我在校生活的结束,不是我学海生涯的终止,我还是会继续读书。”
“好,我信你,切记不要懈怠,到时候考场上见。”
冬韫记得那天班主任签下字的那一刻,下课铃声刚响起,教学楼轰然间人声鼎沸,无数学生喷涌而出,扑腾着翅膀像朝阳的鸟,。
他们勾肩搭背嬉笑着经过办公室,推搡谈笑间,几张雀跃的脸无意间转头,瞬间捕捉到她身影,目光投在她身上又快速错开,又因渴望八卦的痒意再次投回她身上,中途还不忘拍拍身边人,提醒她不要错过这个爆炸新闻。
之后因人群效应产生的跟随作用,导致路过的人都冒着好奇心看向办公室的方向,一番确认发现是冬韫本人后都默契得张大嘴巴。
—“你看那个像冬韫不?。”
—“她回来干嘛,之前是谁说她出事的?是你吗?”
—“隔壁班那谁传的,说在母婴店看到她,结账的时候还因为余额不足在柜台站了好一会。”
—“肚子里要真有货也没见这张脸变形啊。”
—“人在外面被养得面目红润,哪跟你这个下节课要被抽背的学生仔一样…”
—“要不是死老头抽背,我也不至于早餐凉透在桌底都来不及吃。”
—“前面那两个连体婴能不能走快点?不走别挡道。”
走廊的一字一句毫不收敛传入她耳中,她充耳不闻,侧着身,逆着光,目光越过班主任办公桌上堆积的书,望着窗外海面上的星星点点,风从窗口吹进,吹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的领子。
荒唐…她内心讥笑一声,接过盖了章的申请书,走出办公室,越过人群,越过炽热的投视,越过无声的暗潮涌动。
所有人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脚步都默契地放慢,试图在这个因作风问题常驻话题榜却又忽然消失迟迟不现身的主人公身上能透视出更多的信息,炸出更多的料。
冬韫手插兜在人群中踱步走着,孤身一人赤裸在众人的目光之下。
走着走着,一时间,为人最基本的羞耻感代替了思考,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占据了她的大脑,她突然做了个决定…因为和自己赌气做出的一个极其幼稚的决定。
既然看客的热情如此高涨,她索性不负众望,如他们所愿,干脆放停了脚步站在原地,让他们看个够。
于是,走过她身侧的所有人——同班的,同年纪的,听说过她的,和她有过点头之交的,都默契地乍然回头呆望向她,望向定点停在人群中的她…
看着她拎起颈后缠绕的发,拉开校服拉链,两侧肩抬起,外套划过肩膀慢慢褪下,内里黑色背心漏出,那条细白手臂上的纹身便暴露在视野中,清晰可见。
又看着她结束动作后拎起校服一把丢进垃圾桶…
那一刻,雷达响应,闻到八卦腥味的所有人整齐一致,以眼神向周边人传递信息,他们点头默认,这个消失了很久才出现的冬韫,以手上的纹身为证坐实了关于自己的流言,而那些传闻也不是空巢来风,她是真的烂了。
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且扬长而去的冬韫走出校门,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打开一看,是谷南懿的信息
—“收拾好了就去澄泊街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