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她贴近、挤压、靠进怀中。
她贴在男生的胸前,声气轻而低闷。
“对不起。”
她看向他的眼睛,纤弱地说。
“对不起,哥哥。…不要生气,好不好?”
14
年后复工,星期天晚上店里尚且清净。晚餐在一家美式西餐厅,木色装潢,客位宽敞。她说要回学校,对方便提议这家大学城附近的店面,口吻轻松熟络。菜品是店员推荐的双人套餐,牛油果鲜虾沙拉、惠灵顿牛排、鹅肝、意面、苹果派和气泡水。套餐饮品尽是酒水,唯一不含酒精的饮料是冰的。
位置在二楼靠墙的角落。沙发是一道半圆的弧形。这家店不是扫码点单,服务员在旁边等候,两人并肩看菜单。菜单上的价格看得她很不舒服。可能是暖气太热,鼻尖涌出汗来。点完这些男生问,气泡水可以吗?冰的是不是不能喝?她摇头说没关系。男生说换一份热饮怎么样?店员说套餐外的要额外付账,她说哥哥,真的没关系,我想喝冰的。
东西不难吃。但也不那么好吃。可能是她食不知味,一直在喝冰水。男生问她是很热吗?怎么一直冒汗。要不然把棉衣脱了吧。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男生以为她不高兴,表情茫然又无措,只好一直在旁边找话题。你们是不是开学了?这么早就开学啊。你今晚几点回学校?我送你回去吧。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周一开学,只有高三提前。九点半之前要回去。我自己走就好了。
问完这些,男生迟疑地问,“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呀。”她还在喝冰水。“哥哥,你吃饭吧,好不好?你都没怎么吃。”
这话讲得几乎催促。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这很像不耐烦,而且极不礼貌。男生不说话了,低头默默吃饭。她出的汗更多了,棉衣闷在身上,脊背汗渍渗透线衣,从后颈到腋下都生热。她有心想说什么,转头看去,男生刚好在喝他的那份饮料,特调鸡尾酒。
仰颈喉结鲜明凸起,上下滑动,极为粗野地咕咚吞咽而下。
他就着牛排饮尽了整杯。
这顿饭吃得很草率,吃完饭还不到八点。她说吃不下,他就也不吃了,剩下的餐品打包带走。接下来去哪儿呢?男生说要不然去看电影吧,附近有影院,打车回学校,时间来得及。她摇头说不。这一天男生可能也是被她扫够了兴,语气消极地说行吧,你定,咱们去哪?
她说我们就去你那里不好吗?
她忍耐地说,
“我们不去外面,就待在一起,不好吗?”
是在西餐厅后门,她不喜欢开阔地,抗拒站在笼罩光源的正门。这里非但没有光,不远处还是垃圾桶,地面灰黑不堪。她在西餐厅里不脱外套,像随时要走,热得汗流浃背,出来了被凉风一激,反倒冷起来,抱住了双臂。
这姿态也像是一种抗拒。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送她东西,她全程低头,吃饭很匆忙,始终是忍耐的表情。他觉得氛围特别不对,鲜明预感到拿出东西她绝不会收。
她到底喜不喜欢他?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想见可以拒绝啊。为什么答应又不配合?在外面要装不认识他。私下里又贴得很近。
他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在外面吃饭不愿意,在他那个破出租屋待着反倒愿意吗?再说这么晚了去屋里,合适吗?
孤男寡女,她不怕吗?
她信任他,他自己都不信任。
“太晚了。”他说,“白天肯定可以啊。现在天都黑了。”
“——为什么天黑了不可以?”
这话像是刺激了她。她应激般抬起头,声音突然颤抖地变大了。
远处街道的光朦朦胧胧地洒落,而角落仍然是昏黑的。昏黑中唯一的光源折射暗暗的如针的光斑。
她眼里鲜明有泪。
阵风拂过。
那滴泪滚动着,在散乱长发间斜飞出去。
她隔着这一滴眼泪的残烬看着他,眼里仿佛是怨恨的。
她就这么含怨又含泪地盯着他,质问道:
“为什么天黑不可以去找你?”
……那么忽冷忽热的一个女孩。
他人生中第一次心动的女孩。
站在他的身前,仰视他的眼睛,
如泣如诉地问,为什么天黑不能去他的房间。
可能是刚刚的鸡尾酒度数太高,夜风中腰椎涌上一阵激热,向上流窜直冲天灵。胸口心跳大得堵塞喉咙耳道。世界隔着一层轰隆隆的蓝色海面。他听见自己说不是的。声音低哑得像一个陌生人。
“不是的。”他说。
“你想去,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你要去吗?”
她怔住了,片刻,薄而红的嘴唇轻颤起来。连同抱住双臂的指尖也微微发起了抖。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在他的凝视中垂下了眼。鸦羽般的睫毛灼烧着光。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眼泪。他在她说出答案之前抬手按住了她的肩。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直接的肢体接触。
掌心压下,她的棉衣比看起来还要薄,能直接碰到内侧单薄的肩头。她轻轻瑟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开。
她看向建筑深处,无意识凝望绿色脏污的垃圾桶。直至听见高处男生沙哑的声音,怔怔抬起了眼。
“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温柔地说,“我送你回学校吧。”
……
……
对了,我抽奖中了一些东西,也用不上,刚好你在,帮我处理一下,可以吗?
……
黎潮——我很抱歉偷看了你的作业本——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跟刚刚的话题没关系,你千万不要误会,好吗?
……
……
八点半返校,晚自习时间,寝室空无一人。走廊光色透过木门窗格洒落。室内昏暗寂黑。书包里寒假作业和最新款手机并肩,白色包装盒修长简洁。包装盒边是精致的毛绒玩偶。一只纯黑色的兔子。
她拿出它,抱住它,贴在脸上。黑色兔毛颗颗打湿,濡湿成冰凉的絮状浮毛。
室内暖气依然很热,她抽纸胡乱擦掉脸上浮毛,忍着抽泣脱掉既不御寒又不好看的薄外套和灰围巾,扎起汗珠浸湿又风干的卷曲长发。穿着蓝白色的套头校服上衣,在昏暗中给新手机换SIM卡。这是第一个她自己的手机,第一个她自己设置的系统。跟随智能语音说话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之后会不会识别不出来?她总是在担心。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去自习。但是她没有去。
她想尽可能多在昏暗中待一会儿。
或许这一切不过是寒冬腊月里火柴划破的幻觉。新寝室里隔着正方形窗格投进的这道走廊的光就是火柴引燃温暖的幻象,只有在暗处它是清晰的。等到她走出房间,走到教室里,这点朦胧的温暖就消失了。等她再从教室回到房间,无论兔子、海、小小的一束花还是十八岁这年收到的第一份礼物都会随着灯光明澈的亮起而宣告结束。或许那男生不过是她压力太大又太冷而产生的一个幻想。像仙女教母。可是仙女教母是不存在的。只有海底的巫女是真的。用声音来交换代价巨大每走一步就像踏足针尖的双腿才是真的。无缘无故降临到她头上的,除了骗局只会是幻象。等到火柴熄灭,幻象消失,一切就都消失了。
而骗局至少为这场演出留下一个演员。
她祈求上天这是一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