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RE新技术一经面世便与各大公私立医院建立合作关系,甚至隐隐形成垄断之势。
周廷本就不低的身价再度提升,生日宴办得很隆重,知名企业家尽数出席,可谓是高朋满座。
场地被精心布置过,温术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茶歇桌前,冷眼看那些名流们谈笑风生。
宴会甫一开始他就感受到好几道视线在身上停留,不用想都知道是那群爱卷教育的家长正拿他当反面案例教训孩子。
霸凌丑闻曝光后,温术一下沦为整个圈子的笑柄。
共情能力强的,觉得他欺凌同学“坏”;共情能力不强的,觉得他被偷拍导致公司股价大跌“蠢”。
就连沈轩也在遣司机送还跑车后匆匆将他拉黑。几分钟前两人不小心对视,少女眼中闪过厌恶与恐惧,扭头就走。
花园中心的巨大花架旁,周婋被圈内同龄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笑得好不得意。
她身边站了个身形颀长的男生,有花挡着,只能看清半张侧脸。
周婋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不知说了什么,身边那些小姐少爷先是惊愕,几秒后又热情主动地与男生碰杯,脸上挂满谗谀的笑。
联姻对象?
温术百无聊赖地放下手,正想换个动作发呆,却见那人随敬酒方向转过身,露出一张他极为熟悉的脸。
窄脸高鼻薄唇,斜飞的吊梢眼藏在银框眼镜后,笑起来疏离又温和。
温术如同被兜头浇下一桶冰水,浑身都在细细密密地战栗。
他蜷了蜷冰冷的手指,不断打颤的牙齿艰难咬出三个字:“白、赫、音。”
白赫音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正撞上那道死死钉在脸上的视线。
视线的主人双目赤红,嘴唇毫无血色,见他望过来立刻起身离开花园。
白赫音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周婋被带得踉跄,脸皱成一团:“哎呀,怎么失魂落魄的?”
白赫音低声解释几句,绕过簇拥的人群朝温术离开的方向追去,终于在喷泉边截住对方。
“温术,你先......”他呼吸急促地板过温术的肩。
“我先什么?先听你解释?”温术扣住他的手腕,平静得令人发毛,“趁我没动手之前,滚。”
他上下扫视白赫音,刚才远人无目,凑近才发觉半月不见,此人竟瘦得近乎脱相,配上白到发青的肤色活像个孤魂野鬼。
名利双收、志得意满之际,装出这幅可怜模样给谁看?!
温术笑容嘲讽:“你有什么好难受的?这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
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周家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见对方死活不松手,温术怒火中烧,说的话也愈发难听,“你什么时候勾搭上周婋的?这么想赘干嘛不去白马会所挂牌接客?”
不等白赫音开口,常秘书匆匆赶来,请二人随宾客们一同回到室内。
温术没多想,转身汇入人流。在室内等了片刻,直到周廷走上台。
周董事长依旧是那副笑语盈盈的模样:“诸位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莅临此宴,周某不胜感激。”
东道主发言,宾客们纷纷停住应酬,室内寂静一片,只剩台上女人温和的声音。
“这场宴会并非只为庆生,还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和大家宣布。”
家人被隔在前排,温术独自站在角落。
他看到白赫音被周廷牵上台,走进全场宾客的视线,突然开始抑制不住地恐慌。
心中曾出现过的,被自欺欺人、迅速掩埋的狂想,在此时钻破土层,肆无忌惮地飞速生长。
“介绍一下。”台上,周廷揽住白赫音的肩膀,语气郑重,“这是我的亲生儿子,周风。”
她杏眸氤氲出水雾,似悲似喜:“阿风九岁那年被他祖母私自带走,杳无音信。幸好上天垂怜,让我们母子时隔多年得以相认。”
满座哗然。
台上男生看起来不比周婋小,不用想都知道是周廷婚内出轨所生。
但山客天成如今到底姓周不姓杜,这孩子亲爹是谁又有什么要紧。
在座的都是纵横商场的人精,只震惊片刻便恢复常态,纷纷举杯恭喜周廷找到儿子,祝贺周风认祖归宗。
头顶好似有千万枚钢针刺下,灵魂争先恐后地顺针孔往外挤,徒留一副干瘪的躯壳。
温术嘴唇翕动,机械地呢喃:“周风,周风......”
“Hein,是达斡尔语‘风’的意思。”
从杜鹃坡回来后,那个人握住他的手,声音像虚无缥缈的雾。
零碎的、被遗忘的记忆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他被拉回炎热夏日的刨冰铺前,咽下满满一勺菠萝冰,身旁男孩语气羞赧地回答叶敏:“我叫周风。”
原来如此。
难怪白赫音在见到叶敏时会面露震惊;难怪在这之后对他的态度突然少掺了几分假。
最后一块拼图姗姗来迟,残留的那点侥幸在此刻荡然无存。
彻头彻尾的骗局。
灯光扎进温术一眨不眨的眼里,火燎般的刺痛却先一步在胸腔蔓延。
母子二人下台与宾客们谈笑,白赫音心不在焉地应付,回过头望向余光一直在瞥的角落。
只一眼,心脏便被猛地揪住。
他与那人无声地对视,举起酒杯遮挡的同时,另一只手按住自己侧脸,指尖从颧骨缓缓向上滑。
温术不明所以,呆滞的眼神却终于有所变化,下意识学对方的样子抚上脸。
触到脸颊的瞬间,才发现原来自己竟不知何时流下泪来。
泪珠温热,不停洇湿冰冷的指尖。
连颤抖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在口腔内胡乱咬出血才勉强维持表情。
温术跟在王珏身旁,机械地走到周家母子身旁敬酒。
“恭喜周董周少母子团聚。”他笑容得体,眼神却涣散。
周廷紧了紧身上的披肩,举杯回应:“多谢。”
她侧过身冲白赫音道,“阿风,这位是文卓集团的温公子,你们同龄人之间多交流。”
白赫音举起酒杯:“早听说温少在国家级竞赛上拿过不少奖项,我正想请教一二。”
温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抬举了。”
酒杯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从前院到白赫音的住处拢共走了半小时,两人全程毫无交流,好似陌生人。
也多亏这半小时的路程,刚才翻涌的感情逐渐归于平静。
佣人们被清走,大门重重关上。
温术走到吧台前,随手从酒架上抽出一瓶白兰地,酒液倾泻,倒满干邑杯。
他先是猛灌一口,而后环视别墅内华丽的装潢:“是我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