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木桥,半人高的杜鹃花丛中有块两米高的巨石,足够几名成年人躺在上面。
“我小时候个子矮,我奶就走上石阶托着我上去。”白赫音端详道,“现在应该踩一阶就行。”
与此同时,温术三两步踏上石阶,单手撑住石面,曲起膝盖用力一蹬便翻了上去。
“少磨蹭。”他坐在巨石边缘晃荡长腿,从兜里掏出手机扔过去,“给我拍几张照片,拍好看点儿。”
白赫音抬手接过:“密码。”
温术随口报出一串数字。
“我以为你会和大多数人一样,用生日当密码。”白赫音点开相机往后退。
“是生日啊。”温术鞋跟磕向石壁,歪着头笑得狡黠,“阴历生日。”
快门声响起,未及收回的笑意被定格住拓进照片。
横向举起的手机挡住大半张脸,白赫音嘴角勾起,绽出个温柔又得意的笑。
巨石被杜鹃花包围,仿佛行驶在玫红色浪潮中的孤舟,被风浪推动逐渐接近立在前方的锚点。
温术在这无际的风声中注视离自己愈近的人。
几秒后,白赫音坐到石面上:“冷吗?”
“还可以。”偷偷抬眸却刚好对上视线,温术心虚地撇开眼。
听见声轻笑,他脸上闪过些许恼怒,将对方按倒压了上去:“笑什么笑?你......”
余光突然瞥见抹亮色,温术瞳孔骤缩,哪还顾得上斗嘴,当即就要起身。
白赫音不知何时将相机调成前置模式,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按住挣扎扭动的脖颈。
他抬起脸,在唇齿相接的刹那按下快门。
一吻定格。
桃花眼倏地瞪大,死死注视镜头,瞳仁晃动带起阵阵涟漪,水汽几乎要溢出眼眶。
不知过去多久,那只手才移开。
温术趴在白赫音身上大口喘息,双唇被吮吸得红肿,覆满靡丽水光,看起来比玫红色花海更艳。
他撑起身子瞪向查看相片的人:“你这个禽兽。”
白赫音莞尔,递还手机:“走吧,先去附近的酒店暖暖。”
见对方满脸抗拒与戒备,他歪头思忖道,“确定非要留在这里?那我也许真的会变成你口中的,嗯,禽兽。”
温术弓着腰瞪他几秒,终究是妥协了。
小城市酒店环境一般,但两人赶飞机又经冷风摧残,没多久便眼皮发沉,昏睡过去。
醒时天幕已悄然爬上暖黄色,身旁早已凉透,屋内静得渗人。
温术坐在床上揉搓蓬乱的黑发,许久才反应过来拿手机。
看清屏幕的那刻,紧绷的后背倏然放松。
【Hein】:我有事出去一趟,六点之前回去。
【Hein】:和酒店订了饭,你醒了打一下座机,叫外卖也行。
【Hein】:茶几上有面包饼干,牛奶在热水壶里,枕装的,拿出来用酒精湿巾擦一下包装再喝。
【Hein】:(定位)五点以前我一直在这里,吃完东西再出门。
温术取出热水壶里保温的热牛奶,一手往嘴里塞饼干,一手点开白赫音发来的定位。
嚼饼干的动作渐渐停止,甜腻的巧克力味糊在嘴里。
【海洲市公墓】
温术看了眼刻在黑色大理石上的几个大字,忐忑地走进悬浮门。
墓园里人很少,阴冷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目光逡巡许久,终于随天色泛黑瞧见藏在墓丛中的火光。
白赫音半跪在一块墓碑前,抓起纸钱投入正在燃烧的浅口铁盘中,火舌高高撩起,照亮轮廓锋利的侧脸。
温术下意识放慢呼吸,轻手轻脚走近,同时也看清了墓碑上的几个字。
【祖母白依兰之墓——孙白赫音敬立】
果然如此。
察觉到有人来,白赫音回过头,发现僵立在不远处的温术。
天已黑了大半,火光中的面容随光影波动,镜片后的眉眼弯起,他遥遥伸出手:“过来。”
温术恍惚地走过去,刚蹲到旁边就被扣住肩揽进怀里。
耳边,白赫音正在说他听不懂的语言,吐字极快但语气平缓,神情也很温柔。
愣神间,那双眸子不知何时垂下,静静地注视过来,说不出的缱绻。
温术后颈发麻,牙齿咬住口腔内的软肉。
他听见白赫音切换回汉语,声音清晰,含着笑意:“这是我男朋友呢,奶奶。”
风卷起火焰,高高窜起,燎过本就燥热的内心。
白赫音将金锞子塞进温术手里,后者这才转动钉在原地许久的眼球,如梦初醒般唤道:“白赫音……”
他极少露出这种懊悔的神色,“高一那年,你是在给你奶奶烧纸?”
暖城深冬狂风大作,身形单薄的少年蹲在路口,郑重地将纸钱投进火堆,向异世相隔的亲人传递思念。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浇灭火堆,踩烂纸钱,甚至大放厥词侮辱逝者。
纸叠的元宝仿佛热铁般烙在掌心,温术将头埋进对方怀里,嗓音沉闷:“抱歉。”
白赫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把金锞子烧掉吧,她不会怪你。”
火舌舔过金纸,蹲在跟前的人脸上晃过条状橙光。
“我奶奶小时候家里穷,被送给本地一名教师收养,取名依兰。”
温术转过脸,迟疑道:“傲蕾一兰?”
白赫音挑眉:“对,都是达斡尔语‘光’的音译,那位教师很仁义,拿她当亲女儿疼。她中专毕业后,在大兴安岭做护林员时遇到我爷,结婚生子。”
“那你爷爷呢?”
“他俩结两年就离了,感情不和,后来我爷让熊瞎子拍了,没得太早我都没见过。”
“......”
白赫音手中闪过银光,一块拇指大小的东西被他抛进火堆,和纸钱不同,这东西很重,在铁盘里敲出声脆响。
温术眼尖,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动作:“你扔的什么?”
白赫音冲他眨眨眼:“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