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他们的槙寿郎,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咆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用干涩至极的声音问:“……尸体呢。”
“遗体由隐部队妥善收殓,已运回总部。”优按照事先和炼狱杏寿郎商议好的说辞回答,“后续安排,会另行通知家属。”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进来。”槙寿郎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不再看优和炭治郎,径直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屋内。
优和炭治郎对视一眼,跟了进去。千寿郎也擦着眼泪,默默地跟在后面。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荡,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去的酒气。槙寿郎自顾自地在矮几前坐下,拿起手边一个还剩半瓶酒的瓶子,就要往嘴里灌。
“伯父,”优在他对面坐下,炭治郎安静地跪坐在她侧后方,千寿郎则蜷缩在门边角落,无声地流泪,“您除了喝酒,就没有别的想问,别的想说了吗?”
槙寿郎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里面没有任何光彩:“说什么?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是啊,死了。”优点点头,忽然伸手,在槙寿郎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酒瓶。
“你——!”槙寿郎怒目而视。
优看也没看他,拔开瓶塞,仰头——
“优桑!”炭治郎惊得差点站起来。
“咕嘟……咕嘟……”辛辣刺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优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她强忍着咳嗽和反胃的冲动,将剩下的小半瓶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砰!”空酒瓶被她重重顿在矮几上。
优抬手用力擦了擦嘴角,被酒气激出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看着槙寿郎,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酒,我喝完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吗?炼狱槙寿郎……伯父。”
槙寿郎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通红、眼睛湿润、却坐得笔直、毫不退缩的少女,又看看那个空酒瓶,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炭治郎担忧地看着优,他能闻到那浓烈的酒气和她身体瞬间升高的温度,以及那份强行压下的不适。他想说什么,却被优一个轻微摇头的动作制止了。
千寿郎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你……”槙寿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优的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在您心里,炼狱杏寿郎,您的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蠢货’?还是一个……直到最后,都燃烧得如同真正太阳般的、了不起的炎柱?”
槙寿郎猛地别开脸,不愿回答。
“您不敢回答,对吗?”优毫不留情地追问,“因为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您比谁都清楚他的优秀,他的努力,他继承了瑠火夫人的意志和您的火焰!您只是不敢承认!您害怕承认了,就不得不面对自己的逃避和懦弱!您害怕承认,那个被您否定、疏远的儿子,其实比您更像一个真正的‘炼狱’!”
“闭嘴!你懂什么!”槙寿郎终于被激怒了,他猛地抬手,将矮几上另一个空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炭治郎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赤红的眼眸紧盯着槙寿郎,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请不要对优桑动手!”
他的愤怒并非针对长辈的不敬,而是源于保护同伴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对槙寿郎此刻言行的不认同。他能闻到槙寿郎身上那复杂痛苦到近乎腐朽的气息,也能闻到优桑强撑下的不适和坚定。他无法容忍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伤害正在努力做正确事情的同伴。
优却仿佛没看到飞溅的瓷片,也没感受到炭治郎的紧张。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因愤怒而气喘吁吁的槙寿郎,看着他那双盛满痛苦、懊悔、不甘和绝望的眼睛。
“我是不懂。”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真诚,“我不懂失去至亲至爱到底是什么感觉,那一定痛彻心扉。我也不懂,背负着‘天才’之名又骤然失去力量、看着同伴不断死去是什么样的绝望。”
“但是,”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懂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守护。我懂杏寿郎先生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下他的责任,没有抛弃他要守护的人。他用他的‘生’,证明了炼狱之名的重量。而您呢,伯父?”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酒气、颓废冰冷的屋子,扫过角落里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千寿郎。
“您用您的‘活’,证明了什么?”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捅开了炼狱槙寿郎心中那扇锈死多年的门。
他脸上的怒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灰败。他不再看优,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屋内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千寿郎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优缓缓站起身。酒精的后劲开始上涌,让她有些头晕,但神志依旧清醒。她对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槙寿郎,微微颔首:
“消息已经带到。我们告辞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依旧很稳。
炭治郎立刻起身跟上,在经过千寿郎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塞进少年冰冷的手里,低声道:“请……保重。”
千寿郎握着还带着体温的手帕,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炭治郎温暖坚定的赤瞳,又看看优挺直的背影,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炼狱家宅邸,夕阳已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走出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座宅子的轮廓,优才猛地停下脚步,扶住路边一棵树,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红转白。
“优桑!”炭治郎连忙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怎么样?很难受吗?为什么要喝那酒……”
优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直起身,对着炭治郎露出一个有些虚弱、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没事……就是有点呛。不过,不这么做,那个顽固的老头可能根本不会听我们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炼狱家方向,眼神复杂。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炭治郎看着她在夕阳下微微发光的侧脸,想起她在屋内那些尖锐却直指核心的话语,想起她夺酒瓶时毫不犹豫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和温暖。
优桑她……一直都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拼命地向前,也拼命地想要拉住那些坠落的人。
“我们回去吧。”优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晚风,感觉头脑清醒了些,“日落前要赶回蝶屋,不然香奈惠姐姐真的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