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顶着特务们的巨大压力,把死啦死啦控制在自己师部的禁闭室。陈大员要抓迷龙的那一幕,在虞师的师部又重演了。李冰带着警卫连守在禁闭室外,而特务们围住了李冰他们。
特务中那个某局某站某组的王组长还在对虞啸卿晓以利害,一会儿是晓之以理一会儿是疾言厉色,而无论他怎样说,虞啸卿都坚称他这个下属只是在南天门守那三十八天的时候打疯了。
王组长嗤之以鼻:“疯了也好,没疯也罢,总要审问过才知道。虞师长从中阻挠,莫不是想包庇通共嫌疑人吗?须知道,这可是你钦点的师长。”
虞啸卿对这个位卑权重的特务很忍让,克制地维持着客气:“龙团长在南天门上受了大刺激,下来以后就一直神志不清,颠三倒四,这一点当日在江岸迎接他们的上下军官都有见证,之后所以不敢用他再度参与西线总攻。放他回营房休整一段时间以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神思恍惚,不知所云。并非包庇,而是想让他在禁闭室好好清醒一下,这样审问也有可信度。他是我的属下,与g党绝无交往,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那王组长当然没被他几句话搪塞,可也看出来今天是无法在人家的地盘上把人提走,便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看样子应该是去更高一级的单位告状,手下的人倒都留在虞师师部,对着禁闭室虎视眈眈,与当初那些等着把迷龙大卸八块好去升官发财的虎狼们并无区别。
宜爱冲进虞啸卿的办公室,神色惶恐不安——即便是禅达乡下种地的农民,也知道和红脑壳扯上干系是要人命的,哪怕这会儿还在一致对外。
虞啸卿扶住她胳膊,“别急,那边的人已经打发走了,他还在我的手上。”
宜爱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那也只是一时的。上面的压力,你根本顶不住。”
虞啸卿还没来得及为她的不信任生气,就听宜爱又说:“这是最根本的东西,上峰绝不会容忍的。谁敢把枪杆子交给不同心同德的人呢?”
他也一时泄气。
虞啸卿无奈:“我真不知道他是犯了什么失心疯,非要找死。”
宜爱:“师座真不知道吗?”
可虞啸卿眼里的茫然真是实打实的。在枪炮里长大的人,不代表也在人世间长大。他理解宜爱不愿意搅合到内战里面,也愿意送她离开。可在他眼里,死啦死啦和他是一样的人,一样为战争而生,为战争而死的人,所以他不明白,即使到现在他也不明白。
宜爱叹息地看他:“师座,他和你比起来太穷了,穷得只剩他的兵。他在这片土地上死了三千个弟兄。现在你要把他的团精装成精锐,可是他们却不能继续和日军作战,你要让他们杀自己的同胞。他带这个团出那么多生,入那么多死,他绝不会让他这样带出来的团去打内战。”
而我的师座,你是那样的富有。在你的眼里,士兵的死亡只是一个数目字,他们都是战争的养料,你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也是爹娘养大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虞啸卿满眼的烦躁,心乱如麻,他的注意力现在根本不在死啦死啦到底想不想打内战上,他只想保下他,因为这是他的挚友,他的兄长,他心有亏欠的人。
“我想见见他,师座。”
虞啸卿:“他那样的人,你能劝服他?”
宜爱:“也许不能,但我想见见他。如果他死了,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
虞啸卿脸上终于浮现出懊悔的神色。
宜爱:“请师座放他和他的兵走吧。”
虞啸卿:“放心,有这么一遭,我就是不想放他也不能了。”
宜爱没管他的夹枪带棒,点了点头就走了。
死啦死啦坐在禁闭室,很平静。
看见宜爱进来,他还很理智地说:“你不该来。”你来了,倒像真跟我有什么牵扯,到时说也说不清。
宜爱问:“你打算怎么跟那帮人说?哦,就是外面那帮不知道是军统还是蓝衣社,或者三青团的。你想自杀,连刽子手都没闹明白是哪家的。”
死啦死啦笑笑:“总之都姓国嘛。小钟,其实你真不知道,我打二十岁就是个红脑壳,混进虞师就是想闹哗变,煽动我的团倒戈,分化国军内部,可惜被虞师座发现,功败垂成。你们啊,都被我蒙蔽了。”
宜爱:“你放屁。十五年前有川军团吗?十五年前虞啸卿都还在读军校,你就想着哗变啦?”
死啦死啦又笑了笑,也不和她争辩,这不是什么值得争的东西。
宜爱和他并排坐着,“你之前说,你想找一个答案。现在我们快胜利了,可是依然找不到答案,事情永远还是那个糟烂的样子。炮灰也好,精锐也好,都没有希望。”
在鲜花中迷惘,在流弹中辉煌,在城市和丛林里都没有方向。
死啦死啦依然沉默着。
“其实就算你死了,也救不了他们。你最了解你的朋友,虞啸卿只看得上你。你死了,他依然会让你的弟兄们北上。你倒是解脱了……可是,我们跟着你生来死去,你不能……不能就这样毁灭了自己,把我们抛下吧?”
这话真让死啦死啦承受不住,他捂着脸,又一次说出那句:“终归虚妄。”
宜爱哽咽:“不是,不是虚妄。存在就是存在。你会记得,我也会记得,死了的要麻,康丫,郝兽医,豆饼,活着的烦啦,迷龙,不辣,死人的名字,活人的名字,都不是泡影。”
死啦死啦突然说:“其实我不叫龙文章,这只是我捡的名字。”
宜爱:“可是对我们而言,你就是龙文章。你用这个名字带我们打仗,将来到了阴曹地府,也还要凭这个名字找到你。”
死啦死啦继续沉默,她说:“团长,死是最没意义的事情。何况死了问题依旧在那儿。我本来也以为打完南天门那一仗,就能把心里的债还干净,又可以无牵无挂地过自己的日子。可是不是的,没有一步登天,没有功德圆满,问题始终在那里。可哪怕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总能回到南天门修上三千座坟,给他们叠几条纸船,烧几张纸钱吧?”
“债是还不完的,可你不能用死亡来结束这一切。你得替死人活着,你得记着他们。”
死啦死啦泪流满面,那样子和已经死了也差不多了。
宜爱实在词穷,最后只好说:“至少,你活着的话,还能把弟兄们都带走吧。”
死啦死啦木然地望着房顶。
张立宪、何书光、余治,还有烦啦、阿译都赶到了师部。
烦啦:“我要见他一面。”
张立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