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窗户外便是后院,姜楠推开窗户一瞧,一群野狗离他们楼下不远,围成一堆聚在屋檐下,冷凄凄地争抢着店家刚剖出来扔在那里的鱼杂。
望着这冷中带腥的画面,她心中犹豫了一瞬,浮现出小卢大人的那句嘱咐——路上无论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都不要停宿在荒郊野外,一定要在驿站留宿。
不过很快便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倒霉,还能走到哪里就出事不成?
姜楠和月心入房安顿好了东西,就已经到了中午,薛福敲门请她们下楼吃饭。
有凤来仪这种私人开的客栈从住宿费到餐饮费均比普通驿站贵出一倍不止,因为这一趟经费有限,所以四个人默契地只点了朴素寒酸的四碗面条,便静静地坐在桌前等小二给上面。
隔壁桌正是门口遇见的那伙镖师与胡人,几个人正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
镖师甲道:“各地的日子都不好过,据说从咸阳到关外,成片成片闹了蝗灾,有些地方赤地千里,就连京城也遭了波动。怎么朝廷一点动作都没有?”
听他们提起了京城,姜楠几个人互相扫视一眼,便纷纷举起筷子,装作忙着吃桌上的小菜,实则默默地听隔壁桌谈话。
镖师乙:“我可听说当今的皇帝老儿快不行了,全靠一口人参吊着气,哪有心思上朝?中间那层人便胆大包天,专行媚上欺下之事。现下京城里能有几人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互相帮着遮掩罢了。年初西山盐铁矿塌陷,死了多少人?成百上千得有?朝廷里有什么动静吗?”
姜楠听了,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荣朝的局势与民|生远比看起来紧迫凋敝。
胡人赶忙操着蹩脚的口音,提醒两人道:“诶,两位贤弟,中原有句古话:‘兹事体大,慎言。’”
镖师乙却冷笑一声,道:“怕什么,这里荒郊野外的,又没有朝廷的鹰犬。我有一句话说错了么?这些年来,朝廷低税低息养民,如今国库也亏空,老百姓手里却还是没钱,钱都去了哪里?前些年刑部卢大人走马上任,第一条变法就是加税,是谁把卢大人撵下去的?是你?是我?是一文不名、无税可交的平民百姓?分明就是那群中饱私囊的官迷禄蠹。”
镖师甲像是喝高了,红着脸肿着舌头连连称是。
姜楠偷偷瞟了一眼“鹰犬本犬”的薛福王贵,两人的脸色并不好看,他们也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每天两点一线勤勤恳恳地当值,忽然就被无差别攻击,任谁也不会有好脸色。
看王贵那副咬牙切齿眉头狂跳,实在想把他们拿下的狰狞面目,估计再听下去,他就要从怀里掏出捕棍揍他们了。
出门一趟,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姜楠连忙岔开话题道:“对了月心,这附近是什么地界?”
月心不愧出身于十二大乐坊之首的平庆乐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想了想道:“南华县。”
姜楠奇怪道:“这就怪了。”
月心问道:“怎么怪?”
姜楠笑道:“南华县,听名字就是一个小县城,怎么就连荒郊处的客栈生意居然也这么好?我方才留意了一下,这客栈一半以上的客房都住了人,还有好几对郎君娘子。”
月心则笑道:“说起这个县,倒是很有说法。县名即是当今圣上的长姐,镇国昭阳长公主曾经的县主封号。”
姜楠问道:“取这样一个封号,这位长公主是与南华县有何渊源么?”
月心道:“姐姐有所不知,咱们这位长公主是个奇人,不爱红装爱武装,年少时便骑着马去各地游玩。南华县,正是十年前长公主与驸马初遇的地方。”
王贵阴沉的脸色稍缓,暂时忘却了不快,忍不住插话道:“是了,据说当年长公主能把百斤重的弓箭拉一个满弦,威名在外。驸马彼时却是个过贯风流写意日子的公子哥,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居然也能成婚。是以南华县又称月老县,周边郡县无数公子小姐都去南华县请红线求姻缘。等我们到了南华县的驿站,二位姑娘也能进城去为自己求一求姻缘。”
姜楠若有所思道:“竟然有这样神奇的事情,那我倒要看看。不知这位镇国长公主现在何处?我在京城中似乎并未听说这位公主。”
默默吃着花生豆的薛福道:“十年前与驸马成婚后,公主一家被皇上派去了幽州,坐镇大都,北抗北戎——”
还没等他说完,楼上忽然传来一阵恐惧凄惨的女子尖叫声:“救命啊啊啊啊啊!!!!!!”
虽然这家店里也住有一些年轻小夫妻,但更多的还是一些行商在外的老江湖,皆知最近天下不太平,路上时不时有流寇作乱,轻则劫财劫色重则杀人放火,致使人人都如惊弓之鸟,听到这阵惨叫,食客们变了脸色,纷纷作惊疑不定状,有的面如菜色呆坐原位,有的两腿战战,下一秒就要撒腿往门外跑,更有胆小的,则瞬间往桌子底下一钻。
姜楠与月心对视一眼。
薛福当即把碾碎的花生扔在盘子里,果断从人群中站了起来,训练有素地从怀里掏出了捕棍,抬脚便要往楼上走,声如洪钟,暴喝一声:“官差在此,不得造次!”
王贵也站了起来,紧跟在薛福之后,皱眉冲楼上喊道:“喧哗者何人?小二,带我们去看现场!”
此时,隔壁桌的胡人突然起身,快步跟上两人,从身后绕到薛福眼前,伸出手略略一拦。
薛福瞥向此人,虽然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两眼间却透着算计与精明,颇懂中原的人情世故,一边跟着他上楼梯,一边陪笑做小,以一口不流利的西域腔,磕磕绊绊地道:“抱歉、抱歉,打扰两位官爷与各位客人的雅兴,楼上是我的夫人,失心疯了,官爷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她叫一声就不叫了。”
薛福停下脚步,眯着眼冷冷地打量他一阵,突然发问道:“疯了?怎么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