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临江而建城镇的灯火,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与最浓的雾气中,倔强地亮着,温暖而遥远。
“渔妇蹲在岸边,就着江水利落地刮鳞剖鱼,银亮的鳞片混着血水溅开,腥气鲜活而直接。
早点摊子的蒸汽混着油炸面食的焦香、辣子的呛烈、米粥的温润,兜头罩下来。
置身其中,前些江上夜泊的孤清,都仿佛成了另一个遥远褪色的梦境。
唯有身侧这抹红色,依旧真切,领着我穿过这鲜活却也嘈杂的烟火人间。
面铺不大,几张油亮的旧木桌,几条长凳。我们拣了靠里一张稍清净的桌子坐下。
跑堂的是个伶俐的半大少年,肩搭汗巾,眼珠子骨碌碌,在我们身上打了个转。
她背上古朴的长剑,我洗得发白的道袍,还有两人行囊上未干的泥点。
脸上便堆起十二分的笑:“两位客官,咱们这儿阳春面是一绝,汤头吊了一宿!”
逐霄摘下背后的剑,随意斜倚在桌腿旁,抬手指了指墙上水牌:“两碗阳春面,多加一份浇头。”
语气熟稔,仿佛常客。
“好嘞!两碗阳春面,浇头双份——”
少年拖长调子朝灶台喊,麻利地收了钱,又提来一壶粗茶,两只豁了口的陶碗,
“您二位稍坐,马上就得!”
生意正好,茶水滚烫,色如琥珀,味道粗粝,却足以暖手润喉。
我捧着碗,小口啜着,是陈梗,粗陶杯沿有缺。
目光落在渐次苏醒的街市。
码头的喧嚷隔街传来,滤软了,远了。
这街僻静,石板路歪扭着爬向镇子深处,两旁是低矮铺面:渔网、木桶、褪了色的药铺幌子在晨风里打蔫。
妇人篮中挎篮低语菜价,黄狗蜷檐下打哈欠。竹匠削篾的沙沙声,药铺褪色布幌在风里懒懒地卷。
是最寻常不过的市井清晨。
面来了。宽汤细面,几点翠色浮沉。
她执箸,吹散热气,吃得极慢。热气晕湿她睫尖,那惯常的明烈锋芒被热气氤氲得柔软模糊。
仿佛借这碗寻常汤面,将一路风霜戾气,细细吞咽入腹,化为平实的暖。
我低头喝汤。热意熨过肺腑,连日湿寒浸透的骨头,终于松动几分。
邻桌是几个脚夫,敞着怀,呼噜噜吃着面,大声谈论着哪家商号给的工钱厚实;
另一边走个串货的货郎,扁担筐箩搁在脚边,正就着咸菜啃冷馍;
靠门处还有个戴斗笠的独客,面前只摆了一壶酒,慢慢呷着,笠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嘈杂,鲜活,与山间的清寂、道观的檀香。
是全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