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头发花白，筋骨却硬朗，补网的手指翻飞，又快又稳。

“老丈，打听个事。渡江去对岸白浪滩，可有稳妥的船？今夜能走么？”

老艄公抬起眼皮，目光在逐霄脸上停了停，又滑向她身后的我，落回自己手中的网上。

“有。我的船就能走。”他声音沙哑，像被江风腌透了。

“不过姑娘，这个时辰过去，到对岸可就入夜了。那边最近……不太清净。不如明早再走，搭伴的客也多。”

“等不及。”逐霄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艄公手边的木桶沿上。

“劳烦老丈，船资先付。我们只两人，要求不多，安稳送到即可。途中若无事，靠岸另有谢礼。”

老艄公瞟了一眼，又看了看逐霄平静无波的眼，慢吞吞地将钱收进怀里。

“成。酉时三刻，潮水平稳些，开船。”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条看起来比旁船只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乌篷船。

“就这条。两位可先在附近转转，莫走远。”

谈妥了船，心里便定了几分。

我们在市集边缘找了家不起眼的小食摊。是个沉默寡言的妇女，只顾低头看锅。

对我们这两个外乡人打扮的客人并不多瞧一眼。

两碗鱼汤，一碟煎粑，便是迟来的午膳。汤是江鲫熬的，奶白浓郁，撒了粗盐和葱花。

鲜美滚烫，足以慰藉一路的风尘与寒气。粑粑外脆内软，米香朴实。

我们坐在简陋的木条凳上，安静地吃着。

隔着蒸腾的热气，我能看见逐霄垂眸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沾了一点湿意，不知是汤的热气，还是别的。

她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吃完，她向那煮汤的人打听渡船，又看似随意地问了问近日江上可还太平，往来客商多不多。

女人眼皮都没抬，搅着锅，哑声道：“渡船明日一早都有。

太平？江上哪天不死人？客商？比前些年少喽，南边青螺山不太平，好多绕道了。”

得了这模糊却指向明确的信息，逐霄不再多问，放了几枚铜钱在油腻的木板上。

目光投向棚外。顺着她看去，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中转变。

已是黄昏，西天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赤金、绛紫、橘红，泼墨般倾倒在浑黄的江面上。

又被粼粼波光揉碎，铺成一条动荡的、绚烂至极的锦缎。

码头上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因着将逝的天光，添了几分急于收尾的匆忙。

船只开始点起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水汽中晕开，与天际磅礴的霞彩相比，微弱却踏实。

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消失在暮色苍茫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