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围坐于油腻木桌旁,面前摆着滚烫的粥与粗面馒头。
青穗小口啜粥,目光不时瞟向王宅。赵宇狼吞虎咽,显是饿极。
逐霄吃得慢,视线却落在摊主悬于棚边的一串风干鱼上。
鱼目空洞,蒙着白翳,在风里轻晃。
“孙瞎子所言‘影’,我约莫知晓是何物。”
我抬眸看她。
“在荒庙,泥胎噬‘念’。在栖霞镇,青蚨钱标记生人。在此处……”她咬下一口馒头,缓缓咀嚼。
“井水为镜,照出的恐非仅倒影。
那些被吞的念、抽的影,或许就在水底沉淀、扭曲、交融,化作了会模仿活人、乃至拥有部分记忆与心绪的……东西。”
“因而老夫人会梦游至井边,闻水下私语。”我接道,“花匠被引入水洞。井底有物,在呼唤与他们有牵绊、或……有相似念之人?”
“不止。”逐霄搁下筷,指尖在糙桌面上轻划。
“孙瞎子的先师说,界限模糊了。那么,井水或许不单是镜,还是……道。”
“通往何处?”
她抬眼,眸色深深:“通往被那‘存在’吞噬、消化后,所有‘念’的归处。”
“一处由无数残破执念、憾恨、惊惧与欲念构成的……混沌之域。”
青穗手里的勺“哐当”跌入碗中。赵宇停住咀嚼,面色发青。
“我阿爷……我阿爷的‘念’,也在那里?”青穗声线抖得不成调。
“或许。”逐霄未作宽慰,只陈述,“但更可能是,他的肉身被拖下去,成了维持那‘混沌’运转的又一盏‘灯油’。”
摊主过来收碗,狐疑地瞥我们一眼,咕哝着“一大早讲这些瘆人的”,匆匆去了。
街上行人渐稠。卖菜、赶集的,出船,人声嘈杂起来,将夜里的死寂与诡谲冲淡。
但这喧嚷之下,那股源自地底的阴寒,并未散去。
反因光明的降临,更显出某种蛰伏的、伺机而动的耐心。
逐霄付了钱,起身。
“走罢。”她道,“去王宅。趁天光正好,下井。”
“现下?”赵宇失声,“不、不用再备些什么?要不要多唤些人?或者……”
“人多无益。”逐霄截断他,“若惧,可留。”
赵宇脸上红白交错,终一咬牙:“我去!老二生死不明,我不能就此作罢!”
青穗亦站起,虽面色惨白,眼神却决然:“我也去。我要知晓阿爷下落。”
逐霄看她一眼,未反对,自行囊中取出两道折好的黄符,递予两人。
“贴身收着,莫沾水。”
两道简朴的护身符。
她自身则将那枚重新裹好的青蚨钱系在腰间,与赤铜铃并悬。
一铜一铃,轻触,发出沉闷与清越交织的微响。
而后,她看向我。
目光相触,昨夜房中那句“上好的灯油”再度浮现。但此刻,那眸里无凝重,唯有沉静,近乎锐利的决意。
她伸手将我襟前那朵微蔫的绒花扶正。
“跟紧我。无论见何物,闻何声,莫信,莫应,莫回首。”
指尖掠过花瓣,携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