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亮还有些时辰。
再入那条挂着“听风”木牌的幽巷时,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
书场门扉紧闭,逐霄没有叩门,指尖在门板某处不起眼的木纹上轻轻一按。
“吱呀。”
门竟从内开了条缝。
一股陈年烟味、茶垢与旧木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点灯,唯有里间门帘缝隙,漏出一点微光。
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了然的疲惫:“还是来了。”
我们掀帘而入。
斗室狭小,仅容一桌一床一柜。孙瞎子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衫,坐在床沿,手里缓慢摩挲着三弦琴柄。
桌上油灯昏黄,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晃动着,像个脆弱的剪影。
“坐。”他枯手指了指桌旁两条矮凳。
逐霄没坐,将怀中帕子包裹的青蚨钱轻轻放在桌上。
“老丈认得这个?”
孙瞎子“望”向那方帕子,无神的眼珠微微转动,深深叹了口气。
“该来的,躲不掉。”他放下三弦,枯瘦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摸到铜钱,捏在指尖,“‘眼’又开了……这次,是谁?”
“王家的花匠。”
孙瞎子手指一颤,闭了闭眼:“昨日里,姑娘问起‘新鲜故事’……老朽想了想,或许有一桩旧事,姑娘会感兴趣。”
“请讲。”
“四十年前,清平渡不叫清平渡,叫‘回魂口’。”老者声音缓沉,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井里费力打捞,沾着湿冷的水汽和锈迹。
“那时江上没石桥,往来全靠一杆竹篙。一年夏汛,浊浪滔天。一艘渡船行至江心,被水下漩涡生生撕碎。”
“一船三十七口,只活下来一个。”
他顿了顿,侧耳倾听,仿佛那夜的狂风暴雨与绝望哭嚎,仍穿透四十年时光,在巷外呜咽。
“活下来的,是个外乡来的年轻道士,背着桃木剑,怀里却揣着本《南华经》
他说自己侥幸抱住半截浮木,被江水抛掷半夜,搁浅在下游挂满水鬼草的浅滩。”
“被救起后,他在镇子西头,如今王宅高墙圈起的那片荒坡上,起了座小道观。
观里不供三清,不设香案,只在正殿中央,供一盏长明灯。”
“他说此地枉死者众,怨气缠结水脉,需借地气,点灯引魂,渡那三十六缕孤魂往生。”
我心中蓦然一紧。
地气,长明灯……与栖霞镇“借地脉养阵,化瞑目界”的阴邪手法,字面相似,内里却似截然相反。
一者渡魂,一者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