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逐霄声音平静,目光却锁着老者每一丝表情。
“灯点了三年。”老者枯指抠着琴柄裂纹,“灯油很费,他每日下山,替人驱邪、看坟、写符,换些粗油。
镇上人起初可怜他,后来嫌他晦气,再后来……渐渐忘了观里还有这么个人,这么盏灯。”
“第三年上元夜,起了罕见的雾,白茫茫吞了渡口,吞了镇子,也吞了西头荒坡。”
老者声音陡然压低,近乎耳语,“那夜没有月亮。子时前后,荒坡方向,忽然烧起了大火。”
“火是青绿色的。”他一字一顿,“不是人间的火。没有烟,噼啪声,安静地烧着,把天都映成了惨碧。
胆大的后生结伴去看,远远只见整座道观裹在绿火里,像一盏巨大、诡异的灯笼。”
“那火烧了一夜。第二天雾散,人们战战兢兢靠近……道观没了,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没剩下。
只剩寸草不生的焦土,摸上去,冰冷刺骨。道士和那盏灯,自然也无影无踪。”
“镇上人私下议论,有的说小道士道行不够,引魂不成反惹怒了水底冤魂,遭了天火反噬。
也有人说,那火根本不是从天上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脚下。
“是从地底下,顺着那‘引魂’的地脉,烧上来的。”
油灯芯子爆了一下,光影剧烈摇晃,将墙上影子扭曲成狰狞的一团。
“那后来王宅……”我忍不住问。
“王宅是二十年后才建的。”老者打断,语气带着冰冷的嘲讽。
“祖上跑漕运发了横财,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偏说西头那块焦土地火炼净土,煞气已消,反成旺财聚气的宝地。
王家压下当年诡事,重金买地,起了如今你们看见的五进大宅。起初几十年,倒也顺风顺水。”
他话锋一转,指向自己空茫的眼窝:“直到大约一年前。”
“王家那位吃斋念佛的老夫人,开始梦游。总在深更半夜,衣着整齐地走到后园那口古井边,喃喃自语。
说的什么,下人屏息去听,只听得一片含糊咕哝,像井水冒泡,又像……许多人在水下窃窃私语。”
“不止一个下人发誓,他们听见井里有清晰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毛。还有……”
江风呜咽着穿过巷弄,老者缓缓转回头,嘴唇翕动:
“……铃铛响。”
我的目光倏地投向逐霄腰侧。那枚祖传的赤铜铃,静静悬在那里。
“老夫人身体眼见着垮下去,王家重金遍请高僧名道,法事一场又一场,符水喝了不知多少碗,皆如泥牛入海。
直到去年中秋,月圆之夜,老夫人屏退所有人,在花园赏月……失足跌进了那口井。”
“捞上来时,人还有气,但眼睛……”他抬手在眼前比划,“不会转了。直勾勾地,瞪着天上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