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纸，研墨。墨锭在砚池里一圈圈转着，提笔，悬腕。

笔尖饱蘸，凝成欲坠未坠的一点，映着灯焰，恍惚是她眼底将熄未熄的光。

该写什么？写沿途诡祠妖氛？

江上夜雨孤灯？写罗盘疯转指向一人？还是写……写心口这朵无香的花，与袖中这枚烫手的铜钱？

笔尖落下，字迹却干涩：“弟子已抵清平渡，不日当归。”

肺腑间汹涌、滚烫的无法以道藏经文归类的情绪，在喉间辗转。

“途中偶遇一人，罗盘异动，然观其行止，非邪非恶。弟子愚钝，恳请师尊示下。”

火漆融化，滴落，封印所有未曾言明的波澜与春水。信笺压于枕下，薄薄一张，却重若千钧。

“铛，铛，铛——”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无事”余音未散，异响便至。

仿佛无数细密的舌苔在舔舐门板的窸窣。断续，执拗，贴着木纹的缝隙钻进来。

我熄了灯，潜至门后。

廊下光影昏蒙，空无一人。

死寂。呼吸可闻。

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细碎，密集，我无声抽开门栓，隙开一线。

门外青砖地上，散着七八枚惨白的纸元宝。折痕僵硬，边缘似被水渍或别的什么濡染出污黄的溃烂。

每一枚用暗沉的朱砂，画着没有瞳孔的眼框。线条扭曲，似笑非笑，空荡荡地“望”着虚空。

而门槛正中央，端端正正地落着一枚。

它被折得最为工整，甚至勾勒出了纤长的的睫影。此刻，那空无一物的“目光”，不偏不倚，正锁着门缝后的我。

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细细地渗出来。

我倏然回头。

桌上，罗盘正发出低微的、持续的嗡鸣。它指向的并非隔壁。

垂直向下，直指客栈被黑暗与泥土包裹无人得见的深处。

仿佛回应这指向，门槛上那枚纸元宝，无风自动，极轻、极慢地……翻转了半面。

一行小如蚊蚋、却猩红刺目的字：

“香火养我……”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猛然拉开。

逐霄立在门槛上，薄杉未褪，发丝微乱，她一眼扫过我门前散落的纸元宝，眉梢几不可察地压下。

我侧身出门，反手带上门扉。

她已蹲下身，剑鞘拨开那枚写着残字的，隔着一线距离虚虚描摹。

纸是寻常的黄裱纸，却沉得异样，仿佛浸透了水银。朱砂的线条在昏暗里幽幽地亮着。

她翻过来。背面猩红的小字与荒庙墙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隔壁几间，房门紧闭，死寂无声。整座客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纸钱雨”浇熄了所有活气，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

只有我们两扇敞开的门，与一地诡异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