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移动到了画像的下方。
他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艰难的工作。笔尖用力地压在纸面上,留下深刻而扭曲的痕迹。他写下了一个名字——
林晚。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林”字的木字旁和“晚”字的日字旁几乎叠在了一起,辨认起来十分困难。但他反复地写着,一页,又一页。在女孩画像的周围,在画面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布满了这两个字。
仿佛这是一种烙印,一种对抗遗忘的本能挣扎。
苏晴走进来,看到他专注画画的样子,没有打扰。她悄悄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素描本上。
当她看清那满页的、歪斜的“林晚”,和那个笔触稚拙却带着莫名生动感的女孩笑脸时,她的脚步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她一直知道林晚的存在,知道陈默师兄当初是如何决绝地推开那个女孩。她以为,随着病情的加重,那个女孩在他脑海里留下的痕迹,早已被病魔无情地抹去。
可她没想到,在连他自己是谁都快要忘记的此刻,在认知和语言功能严重受损的废墟之下,那个名字,那个笑脸,竟然像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以这样一种原始而倔强的方式,浮现了出来。
他忘了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忘了那场残忍的告别,甚至忘了“林晚”这个人究竟是谁。
但他记得那个感觉。
记得那个会让他心痛的感觉。
苏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给他披了件外套,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陈默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依旧低着头,铅笔在“晚”字的最后一笔上,用力地、反复地描画着,仿佛要将这个名字,牢牢地钉在正在不断崩塌的意识版图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疾病和痛苦催生了早生的华发),照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也照在素描本那满页的、笨拙而执拗的“林晚”上。
那些字迹,像沉默的呐喊,又像无言的墓志铭,记录着一场早已被当事人遗忘,却深植于生命本能的……爱过的证明。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名叫林晚的女孩,正带着他们的狗,踏上一列离开的火车,奔赴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她永远不会知道,在她决意放下的这一刻,在那个她永远也不会再踏足的房间里,那个已经认不出她的男人,正用他最后一点混沌的本能,在与终极的遗忘,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悲壮而无声的战争。
(第1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