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陈奕迅《淘汰》
(陈默视角)
时间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清晰的刻度。它不再是均匀流淌的河流,而是一片粘稠的、时而凝固时而翻滚的迷雾。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过去和现在的记忆碎片交织碰撞,如同被打乱的拼图,散落一地,再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有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可以看上一整天。有时,他会无意识地来回踱步,直到苏晴或者母亲温和地将他引回座位。
语言成了一道越来越难以逾越的鸿沟。那些熟悉的词汇像是调皮的光点,在他脑海里闪烁、跳跃,却无法被准确地捕捉、组织成有序的句子。他尝试开口,往往只能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或者重复着某个无意义的词语。 frustration(挫败感)像一团暗火,在他混沌的意识深处闷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苏晴很有耐心。她会放慢语速,用简单的词语和他交流,引导他做一些基础的认知训练。她会把药片仔细分好,看着他服下。她会准备他喜欢的、易于吞咽的食物。她像一个专业而尽责的看护者,打理着他生活的一切。
但他能感觉到,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无形的隔膜。他们之间,没有共同的、鲜活的过去。她的照顾,是基于责任、同情,或许还有一丝身为医者的执着,但唯独缺少了那份能穿透迷雾的、炽热的联结。
偶尔,在极其短暂的清醒间隙(如果那能称之为清醒的话),他会意识到自己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更深沉的黑暗。那种感觉如同溺水,眼睁睁看着水面上的光离自己越来越远,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恐慌会攫住他,让他变得焦躁,甚至具有攻击性。他会打翻手边的东西,发出野兽般困顿的嘶吼。
每当这时,苏晴会试图安抚他,或者叫来母亲一起。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悲伤,那种情绪像针一样刺着他,让他更加混乱和痛苦。
他宁愿彻底沉沦在混沌里,也好过这片刻清醒带来的、对自己处境的残酷认知。
唯一能让他安静下来的,是纸和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涂画的习惯。苏晴发现了这一点,便在他的手边常备着素描本和几支软芯铅笔。
他画画时没有目的,没有构思,全凭一种近乎本能的驱动。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似乎能让他纷乱的思绪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画出的东西大多是扭曲的、破碎的线条,杂乱无章,如同他内心的写照。但有一个形象,会反复地、固执地出现在他的画纸上。
那是一个女孩的轮廓。
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侧影,马尾辫,线条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像中学生信手涂鸦的作品。他画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有时笔触急促凌乱,仿佛在急切地捕捉一个即将消散的幻影;有时又缓慢迟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谁。
那个形象像一个幽魂,盘踞在他荒芜的记忆边缘,没有名字,没有故事,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每当笔尖勾勒出这个轮廓时,心脏部位传来的、细微而持久的闷痛感。
这种闷痛,是他这片麻木混沌的意识之海中,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的坐标。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他靠在沙发上,膝上摊开着素描本。铅笔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中,又一次无意识地开始游走。这一次,画出的不再是模糊的侧影,而是一个稍微清晰些的正面。女孩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
他看着纸上那张笑脸,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