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注脚:杨宗纬《洋葱》
发出那封同意试稿的邮件后,一连几天,我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等待状态。出版社那边很快回复了,发来了详细的故事文本、风格参考和具体的试稿要求——需要完成三个关键场景的彩色插画,期限是两周。
时间紧迫,要求很高。但这反而让我暂时无暇去纠结那些纷乱的情绪,注意力被强行聚焦在线条、色彩和构图这些具体而微的问题上。
我开始大量查阅珊瑚礁和海洋生物的图片、纪录片,试图在脑海中构建那个神秘而瑰丽的海底世界。草图打了一版又一版,色彩小样调了又调。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Eason成了我最忠实的陪伴者,它似乎明白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趴在我脚边,只有在我起身活动或者给它添粮加水时,才会摇着尾巴跟过来。
工作的间隙,偶尔抬起头,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心里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决定留下,抓住这个机会,像是一场豪赌。赌我能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赌这座城市还能容纳一个伤痕累累但努力求生的我。
然而,就在试稿进行到一半,一个场景的配色始终不满意,让我有些焦躁地放下笔,准备带Eason下楼透透气的时候,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离开之前,是不是……该去那里看一眼?
不是那个充满回忆的“家”,也不是那个令人心碎的广场。
是医院。
他曾经作为医生,挥洒汗水、实现价值的地方。也是我们命运齿轮再次开始转动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我的心。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要完成某种告别仪式的执念。
我想看看,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沉静,步履匆匆的陈医生,最后停留过的地方。
我知道这很傻,甚至很危险。可能会再次遇到他,或者苏晴,可能会让好不容易平复一点的心潮再起波澜。
但我控制不住。
就像明知洋葱会辣眼睛,却还是想一层层剥开,直到泪流满面。
我牵着Eason,没有去往常散步的林荫道,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通往那家医院的方向。
越靠近,脚步越沉重。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手心渗出冰凉的汗。Eason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不再兴奋地东嗅西闻,而是紧紧跟在我身边,牵引绳绷得笔直。
医院门口依旧是人来人往,充斥着各种焦急、期盼、悲伤和麻木的面孔。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夏末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我拉回到一年多前,母亲生病,我在这里与他重逢的那个下午。
物是人非。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望着那栋熟悉的白色大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并没有期待能看见他。或许,潜意识里,我甚至害怕看见他。我只是想站在这里,感受一下他曾经存在的痕迹,为自己这场无望的爱恋,画上一个有实感的句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像个固执的守望者,又像个可笑的偷窥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贪婪又胆怯地扫过每一个从大楼里进出的人。
有步履匆匆的护士,有穿着便服的家属,有穿着其他科室白大褂的医生……但没有他。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牵着Eason离开的时候,医院大门内,走出了两个人影。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是苏晴,和她搀扶着的……陈默。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那件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象征着他职业身份的白大褂。但白大褂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宽大和空荡,仿佛挂在一副骨架上。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需要苏晴稍稍用力地搀扶着他的手臂,才能维持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