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上分明已经没有五官，安锦却仍直觉他皱了眉，听着他的声音也不似往常。

迎着陌生的嗓音，忽略那数不清的冷漠和威胁，她向前迈了一步：“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无脸人斩钉截铁：“不认识。”

说着，他站了起来，一身黑衣如冰水般顺滑地垂落，扬手撕开一道出口，很快温暖的灵气喷涌闯进阴寒的鬼界内。

动作间黑衣袖口滑落，一截绑在皓白手腕上的碎裂玉佩赫然落进在场所有人眼中。

碎裂的冰色玉佩还被人用丝线小心地串起来，在手腕上绕了数圈，甚至给白嫩的肌肤勒出了几道红横。

他自己也很快发现，迅速放下了手，扯了扯袖摆，侧了身不再正面对着安锦。

他垂了头，略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墨发半遮挡着脸，冷声冷气道：

“趁着本尊新官上任，心情如今尚佳时，不愿多添血债之际，还不快走。”

哪怕他换了衣裳，无了面孔，声音也和从前不一样，安锦仍直觉，这就是相里惟。

见他一直装着不认识自己，安锦气极反笑，视线直直落在他遮藏的手腕处。

“新官上任？”

她瞪大了眼，略有夸张道：“鬼王大人好生威武，在下敬上，不过在下为寻……”

她顿了顿，“实乃为寻夫而来，若不寻到他，我决计不会走的。”

“方才误将您错认成我的夫君，实在有失妥帖，只是您身形气质，甚至是……味道都实在与我夫君一模一样。”

言语间她凑上前几步，话锋一转，“不知这位鬼王大人可曾见过我夫君，他与您实在很是相像。”

“不曾见过。”

见人靠近，无脸人不动声色退后几步，无形之中眉头早就紧锁一起。

他忽地背过身去：“你既然入鬼界寻人，那他便是已经毫无生机，即是死人何必误佳人。”

“本尊劝你早些离去。”

说着，他又反手将出口扩大些许。

一时间无数鬼影仰头看向那另一方充满希望的天地，不由自主地行前靠近，却碍于鬼王在此，和生离死别的因果，根本无法离开。

唯有一蓝衣少女看都没看那出口一眼，跟一众鬼影背道而驰，快步来到黑衣人身后。

她一把擒住他的手腕，掌心握着冰凉的袖口，用力地拉了下去，高举起那截手腕，举到他的眼下。

“鬼王既然不曾见过我夫君，那你这碎玉又是从何而来。”

“这乃是唯为我二人所有之物，您既然不记得见过他，那我便在这里等到你想起来那一天。”

她声音有力，仰着头眼神分毫不让，目光寸寸刮过无脸人的面孔，想找出一丝一毫熟悉的线索。

相里惟趁着五官消失模糊，凭着她瞧不到自己真切的眼神，索性不再避开视线，坦荡的任由她打量。

方才听到脚步声，他说不清是来不及躲，还是真的不想躲，竟让她抓着了手。

看她不死心地望了半天，他抽回了手，用力甩袖。

“凡入鬼界之人，每日数以千万计，转世离去之人又是许多，我如何记得每一位。”

他动了动手腕，细长的葱白指尖拨弄着碎玉。

“他们的离世前带来的东西，临去时都会送到我府上，这东西破碎却美，姑且合了我的眼缘，拿着把玩几日罢了。”

“没想到竟是你亡夫之物，”他冷笑一下，片刻后将它卸了下来，碎玉碰撞下叮当作响，摇晃着被人送到安锦面前。

“拿了便速速离去，本尊鬼界不迎活人。”

安锦低低笑了一声，身子一动不动并未接下，摇头道：“他若是死了，我独自一人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留在在他最后存留之地，等着去追随他的脚步。”

“我便在这留个几日，等我被鬼气吞噬死了，再去寻他。”

她轻笑：“鬼王大人，让我也成为你的子民可好。”

“简直荒唐！”

瞧着她真切的眼神，相里惟脸色一变，骤然出手，便要逮她扔到出口去。

岂料蓝衣少女仿若早有预料，轻巧躲过他的手，一步步闪进鬼王府深处去。

“都说寻常人顶多半月便会消散，就让我当你半月的子民竟都不愿吗？”

她笑嘻嘻不着调的语气，还有那般不惜命的模样，更是惹急了相里惟，他顷刻间闪身追了上去，“真是放肆。”

听到动静，安锦勾唇一笑，魔气运转着跑得更快，一溜烟窜进鬼王府邸里。

“鬼王大人求你让我一解相思之苦，让我进去看看，我家夫君是否还遗留了什么有关于我的东西罢！”

她一口一个夫君，听得相里惟额角直跳，追在她身后，两人一同窜进鬼气森森的府邸里。

府邸里，安锦瞧着处处的布局略有熟悉，身子躲避着掠旧木家具，视线一转，落到墙面上挂着的一副画。

画中女子一袭绿袍栩栩如生，眉眼柔和，目光仿若穿过时光，落在画像外之处。

安锦望着这副依旧洁净初新的画像，不由得脚步一顿，眉头逐渐蹙起。

她视线停在画中女人衣上的芙蓉绣花上，听着身后传来的匆匆脚步声，终于不再躲开。

她又扫了一眼四周，总算是想起来为何此处如此眼熟。

可不就是千年前的谢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