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锦扑腾着坠下海底去,直到双脚稳稳踩在结实的地面,才悄然长舒口气。
她抬手抹了把冰凉的脸,吸气间冷不丁嗅了一口浓浓腥臭。
霎时间,少女脸色大变,紧捂着口鼻迅速扫了一眼鬼界入口,便大步迈进。
诡异的包裹感转瞬即逝,黏腻的鬼气附在身上,碰到她衣袖之际,又悄然掉落。
正好此时,体内魔气翻涌着复原,充盈到四肢百骸。
察觉到修为恢复,安锦转了转手腕,环视四周,左顾右盼地寻人。
压根没发现远处稀疏的青色鬼影,一个个正躲在暗处,悄摸摸地打量着她。
嗅到生人的气息,个个蠢蠢欲动。
安锦一路疾行,几息间已经临至鬼界长街口,她身旁高树郁郁葱葱,红绸飘带无风自动。
察觉到有人靠近,树冠摇曳,枝条横生,一根红布条顺着低矮的枝桠滑落。
安锦瞥了一眼,不自觉想起曾经和相里惟一同在树下寻找鬼王心迹之时。
回忆匆匆闪过,她也顾不上从前诸多,就在即将迈进长街刹那,猛然停下脚步。
她低头望了眼自动止步双脚,偏了偏头,鬼使神差地折身回首。
视线擦过绿树,一阵阴风吹过,正巧将那根坠在枝尾的将落不落的红绸带落。
离开树杈刹那,红条幻成纸张,徐徐展开。
安锦定定望着,无意识地伸手,将它引了过来。
直到脆弱的薄纸落在手上,指腹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安锦才后知后觉发现魔气又恢复了。
她硬生生吞咽一下,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慢慢地将纸摊开。
一行无比熟悉的墨迹映入眼帘。
小徒安锦良善飞升。
一句末了,最后笔触重重,底端又附上一句,惟愿她平安顺遂。
一眼扫过短短几字,安锦呼吸一滞,低声重复叙述一遍。
说着说着,她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抬头四下望去,手上慌乱地将纸小心地叠好,轻柔地塞进前襟衣下。
她捋了捋衣襟,确保不会掉出来后,才大步折身,狂奔进鬼界长街。
鬼界里的时间流速跟外界不同,也不知相里惟究竟算是来了多久。
若是超过七天……
安锦不敢再深想下去。
鬼界里四周的景象跟她上次来时所见仿佛别无二致,她跑得步伐匆匆,远远看着,背影倒像是有些跌撞。
长街里的阴魂瞧见她后,都不由得多忘了几眼,而后像是畏惧般,纷纷远离了她。
安锦毫不知晓,只一心奔着最深处的鬼王府去。
她还记得街道尽头便是鬼王府,鬼界里诸多阴魂,万千小界安魂消融,她自觉无处找起,唯有去寻鬼王。
鬼界一切,自然逃不脱鬼王法眼。
少女一袭蓝衣,匆匆闯进长街浓雾深处,眨眼间身影便消失不见。
街口执笔分发的鬼官,只瞧了她一眼,便收眼摇头叹道:“又是一个见了亲人信件陷入疯狂的可怜人。”
“新晋鬼王这般措施,究竟是好是坏啊……从前万千心愿系在树上,分明好好的,他偏要改了令,让新入鬼界的人必须瞧见他人对自己的想念心迹。”
“那可是鬼王的命令,谁敢说个不字,你还这般大庭广众的说,不怕被他知晓了,来治你的罪。”街口的鬼影,听到执笔鬼官此话,畏缩地怼了一句,“大哥你觉不觉得刚才那女的有点眼熟。”
“我每天在这见过的人如同流水,万千瀑布都冲不到头,谁能记得。”
说着,他理着笔,忍不住辩解一句,幽幽道:“你没见过咱们这新任的鬼王,自是不知晓,他可不像上任的疯婆子那么嗜血癫狂。”
两鬼在一起嘀咕,路过的青影忍不住也凑了上去。
几张面目模糊,毫无五官分辨的鬼影聚成一团,三言两语感慨着两任鬼王之间天壤之别般的差距。
·
寥寥碎语,被阴风吹散,一句也没落到安锦耳中。
她站在长街尽头,茫然四望。
孤零零的身影在这站得久了,深处的鬼气不似最初浓重,长街景象依稀可辨。
曾经鬼王府之地化为一片空地,只剩下那处地面上刻印从前观之可怖的紧闭鬼府门影。
安锦心里空空荡荡,一时间蒙在原地,鬼王府……竟不见了。
她不过呆愣几息,便快步上前,直到真正踏上那片空荡之地,才彻底认清事实。
鬼王搬家了。
她眉头紧锁,头一次像是无头苍蝇般乱转,心里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将她扼制的喘不过气。
“鬼王出来!”
“出来!你躲到哪里去了。”
“上次跟我的仇忘了吗?怎么,见到本姑娘来,怕得连夜搬家了吗!”
蕴含着魔气的叫嚣扩散扬开千里。
很快声音消散,归于寂静。
回应她的只有被吹散的阴风,和时不时从角落里刮来的臭气。
四周的鬼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好奇地躲在街角打量着她。